分卷阅读205
吹得我简直头疼。”
“啊呀,好个漂亮病秧子,落我手里来了。”
挑下巴揉脸颊地闹了一通,童潼心满意足,顺着手臂往下摸索,最终牵住了他冷冰冰的手,一如既往温暖着他。
“明天一起去参加阿姨的婚礼吧,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
受过一顿揉搓的黎惟一将她的手一并揣到大衣口袋里,又扭头亲了她一下,一系列举动顺熟极了,也是一如既往。
可却又第一次,给出关于这个问题的不同答案。
“好。”
*
心理学家荣格的《红书》中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你的地狱是由所有你一直拒绝的东西构成”。
读到这句话的黎惟一深以为然,而后把阅读器熄屏,他应着童潼的催促起来收拾停当,决心出门去见见这个逃避了多年的地狱。
他和童潼打车到了一家半大不小的饭店门口,一下车就看到了大红的气球拱门,贴着谁和谁喜结连理。
其中一个谁,正是黎明辉。
这么些年,黎惟一自己没什么朋友,却沾光参加了不少童潼朋友的婚礼。
童潼是个善于交际的,朋友们也都非富即贵,那些婚礼不是在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里,就是在布拉格的古堡中,再不济也是星级酒店,所以此刻忽然看到这个大模大样的大红拱门,黎惟一着实一愣。
顺着指示牌,他们乘电梯上了三楼,电梯门开后,黎惟一见到了更多的大红,门框吊顶T台背景墙,无一不红,又人稠声密,处处喜气洋洋,仿佛步入了春晚录制现场。
童潼代二人去礼簿处交礼金时,黎惟一就站在大厅口,想着这地狱倒布置得挺好,哪哪都红澄澄的,让人赴死也能赴得高高兴兴。
想完这句,他在脑子里啧了自己一下,因为觉得大喜日子提到死字,不大吉利——尽管这不是他大喜的日子,而他向来不信这些迷信之说。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他以为是苗苗或沈子翎,回头却看到了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脸上原本带着点儿犹疑,见到他的真面目后,顿时就改换成了一张富态笑脸,对他拍后背摸脑袋的,说哎呦,我就说背影瘦溜溜的看着像,还真是惟一!跟大姨都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不光自己高兴,大姨还叫上了别的亲戚一块儿高兴。
多年未见的亲朋好友给黎惟一团团围住,热切地连说带笑,童潼想过来给他牵走,却反而以女朋友的身份被卷了进来。
等到二人突出重围时,身边人都换过好几拨了。
他们往宴会厅里去,就见四处布置得都偏于老派,不是古风的意思,而是仿佛九十年代的婚礼,有一种张扬盛放的喜气。
大厅中央有一株盘虬错根的假树,似乎是桃树,但被灯光一照,显出黯淡却瑰丽的艳红,仿佛炸开了一树的凤凰花。
花影纷纷,令花下的人们身上脸上笼罩着朦胧暧昧的红光,又像是在鸡蛋壳中似的了。
恍恍惚惚的,黎惟一觉得自己也身在蛋壳中,是一点儿未出生的小生命,隔着掺血丝的薄膜观察世界,想要啄破蛋壳,又迟迟不敢。
直到他在树下看到她,穿着复古的大红西装,踩漆皮高跟,系着珍珠腰带,烫最时髦的卷发,和他在家里相册中看到的结婚照一般无二。
距离模糊了岁月,昏灯揉乱了心绪,这一瞬间,他和她仿佛隔着二十余年的时光遥遥相望,正是“美好尚未结束,悲伤还未开始”。她把他怀在腹中,是柔情孕育出的骨血,他蜷在母体依恋着她,有着天底下最初始也最紧密的连接。
她仅仅承载着他对世界的期待,他也仅仅蕴含着她对新生的喜悦。
母与子,本该纯粹如此。
*
他们的到来没有提前通知,故而当黎明辉看清了二人时,巨大的惊喜令她眼热心酸,险些捂着嘴巴掉下泪来。
她生怕哭花了妆,抽了张纸巾反复揩眼睛,擦得纸巾四角都带了眼影颜色。
高兴到这种程度,却又不敢过来,好像黎惟一是捧泡沫,随便一呼气就能吹走了他。
大喜之日的新娘子,此刻却成了老妈子,带着他们奔走着去临时排座位,又因为知道他不喜欢打扰,还特意给安排到了沈子翎他们一桌。
等他们落座了,她没上前,但也没走,站在旁边跟宾客说话,忍不住一眼接一眼地瞄黎惟一。
黎惟一起先只做不见,后来实在忽视不了,只好转向了她,很敷衍地往上提了提嘴角。
皮笑肉不笑的笑法,却是这几年来的唯一一个笑容,差点儿让黎明辉再度哭出来。
后来,婚礼策划过来对流程,这才把黎明辉叫走了。
耳听着高跟鞋踏软地毯的声音渐远,黎惟一如释重负地吁出口气,目光追了几步,又收回来。
过了不久,沈子翎和苗苗他们就都来了,几人凑了一桌,开始在场面上找黎阿姨的新郎。
他们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都知道黎惟一的忌讳,所以谁也没主动招呼他看,他却无需别人招呼,自己就先抛出目光,上下打量了那个正在迎接宾客的男人。
男人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丑,听别人说职业是中学班主任,那就也不穷不富,处处中庸的一个平凡男人,却让挽着他胳膊的黎明辉,露出了不平凡的幸福笑容。
朋友几个看了都挺高兴,沈子翎和苗苗尤其,他们从小就知道黎阿姨和丈夫经常吵架,最后更是闹了离婚,现在黎阿姨能在中年迎来第二春,他们是衷心祝福。
黎惟一没发表任何看法,打量过男人后,就收钓鱼线般收回了目光。要扪心自问似的,他把手掌放在了心口,意外地发现里面不痛不闷不空,反而是有了点儿流淌着的暖意。
所以他就彻底明白了,孩子就这一点贱,无论受到过多少伤害,看到妈妈在幸福微笑,还是会打心底里觉得满足。
任你什么天才,都不能免俗。
他之前多抵触这个场合,此刻却像被热烘烘的暖意安抚住了,宛如一名孤身征战的将领,偶然听到了几句乡音,登时就想要丢盔弃甲回家去。
他不向来不喜欢包饺子的结局,可此刻置身喜宴,却忽然累了,累得无力再战,身躯融化成了水,要顺着来路流往来处。
落俗也罢,没出息也罢,是包饺子也罢,至少他再不必像曾经割损手腕一样,割损自己的余生,割出个流离在外,众叛亲离的下场来。
婚礼开始前,黎惟一要去上个厕所,刚站起来就被童潼扯住了袖子。
她紧张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又胃疼了,想吐吗?
他回以一笑,说我没事,放心吧。
童潼盯了他片刻,信他没在撒谎才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