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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就这样吧。”

孟微澜将书信往前推,素净的手指头要扫过那些铜钱币,拢入掌心。男子手掌一按,把最后几枚铜板按住了,“真的写好了?你没骗我?”

“字眼不一,但忠于本意。”

“那你把信重新读一遍,不然我怎知道你有没有乱写、漏写。”

孟微澜一指书信摊旁边挂起的招幌。

“客人,我这小摊儿,代笔不代嘴。”

“我不识字啊,你不念,莫非是骗了我?瞎写一通,现在复述不出来了?”

“客人真的不识字?真的怕被骗?”

“当然,不然犯得着找你代笔吗?”

孟微澜露了点笑意,又扫视了一眼那些想看热闹,忍不住凑近了一些的路过百姓,“衙门的雷捕头晌午出去巡街了,按着惯例,快回来了。”

她素来冷脸,此刻一笑,如大雪初霁般晴丽。

男子不由看呆了,待意识到她的话中含义,一扭头,街道那头果真出现了一个虎目炯炯,穿着公服的魁梧捕快,“他、他回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请雷捕头做个公证,否则我单单把客人的话倒背一遍,你看不懂纸面上到底写了什么,我还是有欺瞒你的嫌疑,这万万是不行的。”孟微澜坐言起行,不待男子争辩,也不去收拾那些铜板,抽出信纸,扯了他葛衣的衣袖就要走,同他主动去找那位雷捕头。

升斗小民哪里有平白无事想见官差的?

男子吓了一跳,想挣脱,料不到孟微澜看着瘦弱,手劲儿却忒大,死死扯着他袖子,直把他扯得趔趄两步,雷捕头远远察觉这里有异常,浓眉一皱,按了弯刀,就要大步走来。

“放开我,你个疯婆娘!我可没说要去!”

“我没疯,是客人疯了,这信中词句,夫妻私话,本无伤大雅,非要当街一字一句念出来,就是有伤风化,乃至于猥亵了。按着律例,你或许能判个五到十日的监牢拘禁,更重的话……”

孟微澜估算刑罚的话语还未讲完。

“滋啦”一声,竟是那流氓被吓得破了胆,一把抢过信纸,又撕破了自己旧葛衣的袖子,连滚带

爬地逃之夭夭了,“姓孟的,你就是个疯子!我看以后谁敢娶你。”

孟微澜看着他逃窜的背影,笑了一下。

她兀自坐回去,把遗漏的几个铜板收好了,爱惜地倒入钱袋子里。

人群散去,又恢复了清净。

只是经此一役,她怕是又得枯坐半日,才再有生意。

孟微澜暗叹一口气,摊位前忽然有一阵幽幽茉莉香传来,不知何时站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穿着云雾纱裙,圆溜溜的身板上挎个胖锦鲤戏莲的百宝囊,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看她,努力爬上她对面的凳子。“姨姨,我娘让我来写信。”“小娘子要写信给何人呢?”“太婆,我太婆住在明州,太婆生病了,她会忘记东西。”

孟微澜静了静,磨墨提笔,先落下了“太祖母展信安”几个字。“小娘子想在信中对太婆说什么?”

“安安今日吃了蒸肉、鸡蛋羹、白菜火腿汤,阿娘做的,好吃。”安儿今日饱食蒸肉、蛋羹与白菜火腿汤,亲娘所冶,甚是美味。

“太婆也要记得多吃饭。”望太祖母适时加餐。

“等到中秋节,我和爹爹娘亲去找太婆玩。”待中秋之日,爹娘安儿往明州探视。

小姑娘满满一页纸的碎碎念写完了。

孟微澜把信递过去,小姑娘的掌心一翻,给她递来几枚闪闪发亮的小银鱼。小银鱼雕刻得精美,连鱼鳞纹理都清晰可见。

孟微澜一愣,“小娘子,这个太贵重了,我破不开,写信不用这么多的。”

小姑娘也愣了,似乎没理解破不开这个词,家中大人也没告诉她要怎么办。

孟微澜想了想,点点她的百宝囊。

“小娘子的袋子里,可有铜板,或其它零碎?”

“没有铜板呀。”

小姑娘肉嘟嘟的手把口袋打开,掏出了一朵蔫巴巴有点枯萎的茉莉花手串、一颗摸得溜光水滑的花纹鹅卵石、一根不知从哪只锦鸡身上掉下来的彩色尾羽……

还有两包糯米纸裹着的糕点。糕点甜蜜馥郁,清香甚至隐隐盖过了茉莉。

“这是何物?”“梅子糕,我娘亲做的,很好吃。”孟微澜眼前一亮,阿娘近日总说嘴里发苦,梅子正好生津润喉。

“我为小娘子写信,按长短计酬劳,小娘子可愿意与我用糕点相抵?”孟微澜顿了顿,换成儿话,“意思就是,小娘子把糕点给我,把小银鱼和书信拿回去。”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点头,把鸡零狗碎的宝贝小心收纳回百宝囊里,只留下那糕点,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往回跑,阳光把她发髻上的小金铃铛照得熠熠生辉。

“娘亲,娘亲,信写好啦。”软软糯糯的声音,消失在一架青帷马车里。

孟微澜没再多看,把今日酬劳连同那包甜香糕点,都收入了怀中。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了笔墨纸砚,摊子收起来,便想早些把糕点带回去给阿娘尝尝。

淡淡的茉莉花香又袭近了。孟微澜抬眸,却见小女娃娃被一位夫人抱在怀里,两人有着极相似的漂亮眉眼。

夫人说话温声细语,笑得很温柔:“不知孟娘子愿不愿意……给我女儿做启蒙先生?只教她识字、明白一些粗浅道理,还有……教她像你那样好的算数。”

这位夫人怎么知道我会算数?

孟微澜还未问出口,小姑娘着急忙慌当了说客,藕节似的手臂比划:“我娘亲会做好多糕点,梅

子糕、桂花糕、牛乳糕……一百种糕。”

孟微澜失笑。

将军府贴的招揽先生告示,就这样被揭了下来,再没贴上去。

安安开蒙授课的第一日。

孟微澜从日常最熟悉的事物,人的名姓说起,“我们今日来说姓。”

“安安小娘子住在哪里?”

“将军府。”

“帝城不止一个将军府,哪个是安安小娘子的家呢?”“三川街的徐将军府。”

“那这个徐,就是姓。就像安安小娘子唤我孟先生,孟是我的姓。旁人唤安安小娘子的父亲作徐将军,这个徐,是他的姓……小娘子可否给我举个例子?别的,你知道的姓?”

小人儿皱着脸想了一会儿,“陈花匠,李嬷嬷……”

“安安小娘子答得真好。”

孟微澜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朵红纸扎的小花,插入安安面前的空瓶。

一堂有滋有味的姓氏讲解很快过去了。

安安收拾好桌面,捧着孟微澜给她做奖励的一捧缤纷纸花,颠颠跑到虞嫣面前。

“娘亲,你姓什么?”

“我姓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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