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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问:“舅舅怎么连杯茶也不给。”
“一口一个舅舅,也没见你来给我奉茶。”郑观容不耐烦同他周旋,“找我做什么?”
皇帝心里咬牙,道:“你给出的刑部司郎中的人选,有一个和叶怀给的重复了,这人是你的门生故旧?”
郑观容看他一眼,“你怎么养成这么个多疑的性子。”
皇帝挑挑拣拣,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舅舅学的。”
“别什么都说是跟我学的,”郑观容道:“平白无故落了多少埋怨。”
他的语调很从容,置身在这样一个破旧屋子里,竟也有些安之若素的意味。皇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在郑观容望回来的时候下意识藏起了目光。
他面对郑观容总还是有些怯,这个认知让皇帝心里瞬间愤怒起来。
“今日叶怀来见朕,向朕请罪,”皇帝道:“因为有人说他是第二个郑观容,他羞愧地无以复加,请朕降罪于他。”
郑观容捏着茶杯的动作微顿,皇帝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大了些,“舅舅教出来的叶怀,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但就是这样一个臣子,也以你为耻。”
郑观容面上的表情变了,有一瞬间被刺痛,他转头看向窗外。
“不过朕没有动他,因为朕看得出他的忠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倘若当初你老老实实辅佐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郑观容沉默片刻,道:“不会。”
皇帝一愣,“不会什么?你觉得朕不会放过你。”
郑观容睨他一眼,“是我不会老老实实辅佐你,你自小表现得就平庸,没有明君之能。”
皇帝倏地站起来,双眼泛着怒火,带倒了唯一的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守着的太监喊,“陛下!”
“别进来!”皇帝厉声呵斥。
“不用这么生气,”郑观容道:“认清自己的平庸是好事,早一日承认,就免得犯下大错。”
皇帝气的咬牙切齿,“你聪明,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明主,再聪明你也就是个佞臣!”
郑观容不以为意,皇帝一直在冷笑,“你别得意,朕很快就用不到你了。郑博是个蠢货,叶怀今日看来,也算识时务,朕留着你真是多此一举。”
“说你平庸你还不承认,除掉郑博是不难,还有郑太妃呢?她在宫里多少年,那时候你还小,没什么势力,整个皇宫都在她的控制之下,你未免太小看她。”
“郑太妃,”皇帝哼了一声,“同母亲一样,心比天高。”
提到郑昭,郑观容脸上的表情淡了,他转过头,定定看着皇帝。
皇帝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扶起来,“舅舅,朕近来总在想,倘若母亲还活着,你还会这样悖逆吗?”
郑观容沉默不语,顺着皇帝的话,他真的犹豫了片刻。
“应该也不会吧,”皇帝道:“到那时,就是我的母亲为了权力而除掉我了。”
皇帝有些感慨,“父皇早就告诉过我,你们这些姓郑的,心都大。”
郑观容倏地望向皇帝,眼中浮着冷意,“什么意思,阿姐的死跟你父皇有关?”
“阿娘是病死的,油尽灯枯。”皇帝想起郑昭,能记得的已经很少了,父母双全,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一场梦,那时连郑观容也不像现在这样面目可怖。
“我那时很难过,”皇帝道:“可是父皇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喃喃说幸好,幸好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幸好阿娘死了。”
一声巨大的啪嚓声,本就简陋的桌子被砸了个稀烂,皇帝躺在满地狼藉中,郑观容死死掐着他的脖颈。
皇帝剧烈挣扎,“郑观容,你要弑君吗?”
郑观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燕景聿,我再问你一遍,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说不出话,脸上憋得青紫,暴怒的郑观容无所谓弑君不弑君,皇帝呼吸不上来,他的眼睛都开始发晕。
“阿娘,阿娘,”皇帝嘴里喃喃,人常说穷极呼天,痛极呼母,他已分辨不得谁是谁的血亲,谁亏欠谁,谁憎恨谁。混乱中皇帝从腰上摸出匕首,胡乱的向前刺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一霎,皇帝的脖子瞬间失去了禁锢,空气涌入肺部,霎时活了回来。
皇帝爬到旁边,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
郑观容靠着窗,鲜血从他腹中涌出,素淡的衣衫瞬间被染透,他垂着眼睛,看着狼狈的皇帝,“告诉我,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大笑,憎恨地看着郑观容,“你以为谁都是你们郑家人,谁都能做出这样狠心的事吗!”
鲜血从郑观容身上流到地面上,仿佛有生命般缓慢的流动。皇帝不去看,看一下都觉得扎眼,他站起来,重新整理了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门。
太监守在门外,焦急地不得了,“陛下,方才屋里......”
皇帝摆摆手,“走吧。”
小楼安静地伫立在那里,房屋旧旧的,门一关上,像一个从来没有人踏足过的角落。
宫中有许多这样的角落,死过许多寂寂无名的人,权倾朝野的郑观容最后竟也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皇帝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凄然。
“走吧,走吧,”皇帝喃喃道:“郑家人,死绝了好。”
天边最后一缕光暗淡下去,叶怀正要收拾东西离开政事堂,外头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吏。
“大人,宫中走水了!”
叶怀站起身,往外看,“怎么回事?是哪里失火,陛下可有受伤?”
小吏道:“不是陛下和后宫里,是翰林院后头的清光园,火势特别大,差点就烧到翰林院了。”
叶怀如遭雷击,当即顿在原地。
其他几个舍人也没有走,过来问了小吏几句,商量着一块等一等,听宫里的消息。
齐舍人最先发现叶怀苍白的脸色,问:“大人,您怎么了?”
叶怀摇摇头,“没什么。”
“大人的脸色看着很不好,莫不是病了。”
齐舍人赶着来奉殷勤,叶怀拂开他,背过身,面容藏在阴影里,“确实没什么,先着人去打听宫里的消息吧。”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里又来人,说火已经灭了,陛下和太妃皇后都没什么事。
叶怀听到齐舍人问:“可有伤到人?”
宫人说:“有清光园一个洒扫的宫人,陛下已经下令厚葬了。”
“这也是万幸,”罗舍人道:“就是可惜清光园满园的桂树,正是盛开的时节呢。”
众人谈论一回,各自往外走。
叶怀僵硬地走出门,心里一直在想,该去找谁问消息,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张巨大的鼓皮蒙住,耳边只有轰隆隆的,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