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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道:“姨母这话朕不爱听,朕心里,姨母和舅舅是一样的,都是朕之至亲。”
郑太妃看向皇帝,人都说外甥像舅,皇帝跟郑观容却没多少相像。他的面容更像先帝,只一双眼睛有郑家人的样子,却也不是郑观容那样的隐而不发,随势而动,而是如先昭德皇后一般温润透亮。
刑部司衙门里,叶怀坐在堂上,面前的桌案堆满了卷宗,堂下站着十来个从属官员。
刑部司为刑部四司之一,主管地方重大案件的复核,叶怀离京一月,案件积压不知几许。
堂下站着的这些人里,有人早对叶怀不满,有人知道叶怀与刑部侍郎不和,不想见罪上官,也有人等着看驸马贪污案会不会拉下叶怀,观望形势总比做事重要,一来二去,事情都耽搁了下来。
叶怀不管那些,哪怕明天撤他的职,今天该干的事就不能停。
他在这堂上一坐定,堂下众人心里就都悬着,整间厅堂安静地一声不闻,只有叶怀翻动案卷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的不知道是谁复核的案卷,有人偷眼看着,额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忽然,叶怀开口:“富家子虐杀乞丐,决断无误,证据齐全,当判斩首,为何复核不允?”
负责此案件的官员心不由得提起来,上前一步道:“回大人,此案中犯案者虽虐杀乞丐,然素有贤名,乐善好施,有不少乡贤为他求情。再有,此一向重案犯频发,若是全都是报上去,恐会让陛下觉得此地民风不正,所以.....”
“姑息养奸,是官风不正。”叶怀道:“至于陛下如何觉得,也不是你我可以揣测的,拿回去重写。”
“是,是。”官员忙接过案卷,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叶怀又翻开一卷,还未细看,就听得门外有人来报,宫里来人了。
他从上面走下来,领着堂下大小官员迎候,从门外走进来两队人,为首的是一个太监一个女官,太监先宣读了旨意,送来了皇帝的赏赐,女官则跟着送上了景宁长公主的赏赐。
叶怀谢了恩,将二位送走,等他回到堂上,众人一改对叶怀避之不及的态度,纷纷凑上来报喜。
皇帝的态度表明了叶怀这个刑部司郎中还坐得稳,景宁长公主的赏赐则为叶怀洗清了流言。假如叶怀真是故意逼死驸马,景宁长公主不寻机报复就不错了,怎么还会送来赏赐嘉奖呢。
这些人里,也就一个柳寒山是真为叶怀高兴,看向其他人的目光又得意又嘲讽,“我就说,大人一片忠心为公,圣上和公主都看得见。”
叶怀叫他收敛些,转过身对其他人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待积存案卷复核完毕后,我于晚照楼设宴,宴请诸位,”
众人忙应和下来,“多谢大人。”
第5章
晚照楼是崇仁坊最大的酒楼,文人墨客常在此谈诗论画,楼后有一江水,夕阳晚照,为晚照楼一大盛景。江上有画船,傍晚亮灯的时候,歌女临水而唱,声音渺渺,如同仙乐。
叶怀他们到晚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上雅间有预备好的席面,晚照楼的招牌菜色,乳酿鱼,葫芦鸡,鳜鱼羹,燕窝云丝都有,一些意头好的菜色,譬如箸头春,升平炙,金齑玉鲙也都热气腾腾地都端了上来。
酒水要的是上等的石冻春,还没有端上来,就已经闻到清冽的酒香。
众人依次敬过叶怀,此后便在席间吃吃喝喝,聊些闲事。叶怀这时候也不摆架子,不说什么话,只是听。有几个人在心下思忖,觉得叶怀不是全无好处,起码出手大方,只是做事不好糊弄。
柳寒山坐在叶怀身边,看着纯冽的石冻春皱眉,他嘴巴叼,上好的酒还不满足,从荷包里掏啊掏,掏出块什么东西,扔进了酒里。
叶怀看见了,问:“什么?”
柳寒山便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的东西,递给叶怀。叶怀把油纸拆开,见是一小块拇指大小的,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是冰糖,我自己做的,”柳寒山道:“大人快尝尝。”
这时节的糖多是琥珀色的饴糖或黄黑色的砂糖,甜味很淡,南边来的石蜜更为珍贵些,但常伴有一种涩味。
叶怀把莹白的糖块放在手里看了看,送进口中,一入口,甜味便漾开,没有任何的粗粝涩味。
柳寒山道:“味道不错吧,我把它放酒里,酒也甜蜜蜜的。”
叶怀含着糖,“你怎么总能弄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柳寒山殷切地给叶怀倒酒,“大人觉得我的冰糖能不能拿出去卖?”
叶怀看他一眼,“这种东西也是你能碰的?不怕惹祸上身。”
柳寒山嘿嘿一笑,“所以我才来问问大人,您在太常寺可有人脉。”
叶怀不答,喝了柳寒山递过来的酒,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要是觉得酒不好喝,干脆自己弄出来个新酒,卖酒岂不方便。”
柳寒山琢磨了一会儿,蒸馏酒可比做冰糖费劲多了,酒又贵,实验一次不把他大半身家都搭进去。
叶怀看着柳寒山,柳寒山这人可真是个奇才,按他的说法,他把他一辈子奋发图强的心都拿来考了进士,此后再也奋进不起来,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他胆子也不大,收点孝敬还怕被揭发,只能老老实实靠那点俸禄过活。
如果不是实在捉襟见肘,他不会琢磨着做生意。
“是做酒不如做糖容易?”叶怀捏着酒杯,“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柳寒山想起来叶怀刚得了皇帝的赏赐,一百两金子呢,他立刻凑上前去,“大人,借我点钱吧,我赚了钱认您做大股东。”
叶怀行事不奢靡,但他肯定不缺钱,不奢靡只是他的人设,柳寒山冲他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
叶怀失笑,“好说。”
楼外有舞乐的声音,柳寒山推开了窗,众人都去看。叶怀也转过身,他没看到台上如何的盛景,却瞧见一个身着缃色衣袍的年轻人缓步上了二楼,去到对面雅间。
“那不是钟韫,钟拾遗吗?”柳寒山回到叶怀旁边,“听闻驸马贪污案上,钟拾遗也上书帮大人说话了呢。”
叶怀微有些惊讶,“钟韫?他会帮我?”
“钟拾遗清正之名人所共知,大人条陈写得清楚,他自然愿意替你说话。”柳寒山道:“我私心里觉得,钟拾遗人不坏,只是太钻牛角尖。连我都知道,为官哪有非黑即白的呢。”
叶怀想了想,叫上柳寒山去拜访钟韫。
他二人走到对面厢房,来开门的是一位姓杨的御史,他与钟韫都是尚书左仆射的门生,与郑观容一党自来水火不容。
叶怀站在门口,道:“听闻朝堂之上钟拾遗曾为我仗义执言,今日恰好在此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