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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刚刚拧起,尚未来得及发作,身后却忽然传来骨骼令人牙酸的咯咯响声。

赵信陵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开裂的眼眶淌出血泪,顺着高挺的鼻骨而下。

“不要……碰他!”

下一瞬,赵信陵猛地从地上弹起。

他像一匹绝望的孤狼,背脊弓起,眼神狂乱,却燃着一团近乎自毁的火焰,没有留出一丝一毫防守的余地,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杜威扑了过去。

“噗嗤!”

杜威反应极快,手中长剑本能地刺出,瞬间贯穿了赵信陵的左肩,剑尖从后背透出,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在半空中炸开。

“找死!”杜威冷笑。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柄长剑像是刺进了一具早已失去知觉的躯壳,赵信陵的身体仅仅只是剧烈一震,随即便在杜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那截没入自己身体的剑刃。

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汹涌而下,可他神色丝毫未变,反而借着这一刺的力量,硬生生将身体逆着剑锋往前猛冲。

一瞬交锋。

在杜威近得能清楚看见他瞳孔深处那团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时,赵信陵握着短刀的右手也已挥下,精准地,绝望地,不偏不倚——

扎进了杜威的喉咙!

“呃——!”

杜威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细如针尖,所有的轻蔑与得意在这一刻被纯粹的惊恐彻底取代。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声被血堵住的破碎气音。

赵信陵咧开嘴,血沫同样顺着嘴角淌下,一字一句,清晰入骨:

“这一次……不会偏了。”

噗。

匕首拔出,血箭飙射。

杜威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身体抽搐着重重栽倒在地,涣散的瞳孔永久定格在那一瞬的不可置信与恐惧之中。

赵信陵踉跄着后退半步,右手一撑,短刀“哐啷”一声插进地面,勉强支住身体。

他的气息乱成一团,呼吸像是被火烧着般剧烈起伏,但下一刻,他竟然强行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把攥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走!”

他吼道,拖着长孙仲书一头冲向帐门。

“没用的。”长孙仲书目光扫过他肩膀上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窟窿,“赵信陵,你放开我!外面都是赫连奇的人,你这样出去就是送死!”

赵信陵像是听不见,头也不回,一脚踹开帐帘。

王庭,已非人间。

寒风与火焰几乎是同一刻扑面而来,照亮了每一寸失守的疆土。喊杀声四起,赫连奇留下的三万精锐,此刻已如潮水般淹没整个王庭,封锁住了所有生路。

刚一现身,十几柄闪着寒光的弯刀便当头劈来。

“杀了他!那是叛徒!”

赵信陵猛地将长孙仲书护到身后,短刀带着决绝的怒意劈向来敌,化作道道血色银光。

“噗!噗!”

刀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赵信陵毕竟受了重伤,每劈翻一人,便又换来一刀、一剑刺入自己血肉之躯。

肩、背、腹部……伤痕累累,淬成血人。他的身体早已透支,每一下出招都带着撕裂的剧痛,却无法停下那机械的挥舞。

“没用的……放开我,你还能活……”长孙仲书看着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刀痕,眼眶发热,试图挣脱他的手。

赵信陵死死护着他,过量的失血让他脚步已然有些虚浮,颤抖的唇瓣念念有词。

“要走的……要走的……你要回家的……”

咔嚓。

一声脆响,在滔天的喊杀声中如斯分明。

混战中,赵信陵腰间那个视若珍宝的斑驳酒葫芦终于滚落在地,被一只浑厚铁靴狠狠碾碎。

那是他当年离家时,大哥亲手给他削的木头葫芦,装满了少年在家乡饮下的壮志豪情。

葫芦碎裂,酒液混着地上的血水流淌开来,弥漫出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终似黄粱梦,辞丹凤,怀倥偬,落尘笼。

他懦弱的,不堪的,赤诚的,那些梦想,流淌在照映雪光的酒液里。

赵信陵动作一滞,眼中空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两把长枪疾刺而至,同时穿透了他的腹部和大腿,贯出大片血雾,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呃啊——!”

赵信陵口中溢出痛苦的低吼,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唇边、伤口、指缝之间汹涌而出,混着泥雪,在他身下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血花。

长孙仲书只觉手腕一空——

终是从他无力的掌心中滑脱。

一群身披甲胄的士兵立刻蜂拥而至,重围之间,几只大手粗暴地扯住长孙仲书的胳膊,将他强行拖拽出去。

“小皇子!”

赵信陵跪在地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血污模糊了半边视线,天地像烈火烧后的一捧余灰。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去抓那只离去的手,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颤抖着,用那把卷了刃的断刀撑着地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着身体,向前爬去,拖出血痕追着。

“小皇子……对……不住……”

他感到温暖,一种奇异的、舒适的静默将他包围住,像回到了初生的潮水中。

他看见爹还在堂前叱咤风雷,拄着那根油光锃亮的木杖,骂他“又胡闹”。

他看见大哥坐在院子里给他削葫芦,木屑落了一身,风一吹,细细扬扬。

他看见二哥在灯下抬头,目光温润,笑着说等他凯旋……

那些人,那些脸,都在冲他笑,都在冲他招手。那曾碾碎一切的时间,把他们都还回来了。

赵信陵的唇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落在尘埃里。

“我……回家了……”

风把他吹倒。

赵信陵重重地倒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碎石上。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双眼,直直朝着遥远的南方。

像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砸进混着酒香的血泥里,悄然消失不见么?

长孙仲书已看不清。

他被推搡着,像一尾游鱼被黑色的洪流顺水拥向前方。

他在血腥与烟尘间回过头,兵马纷乱,已看不见那具渐渐被尘土吞没的身影。

长孙仲书在混乱中仰起头。

远处,一线险关之上。

本该重伤昏迷的赫连奇,此刻身披银甲,完好无损地立着,眼神冷漠如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而在他身侧半步,站着面色晦暗不明的兰达,双手笼在袖子里,从残火中往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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