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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阴影悄然生长。

“砰。”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长孙仲书手上顿住。

风,卷起四周的幔帐猎猎作响。如闷雷一般,一声比一声更近的兵刃撞击与低喝声,将王庭的寂静轰然刺破。

帐帘被一把掀开,寒风贪婪涌入,扑面而来,将那被厚重帐帘遮掩的、渐次响起的混乱喊杀声清晰送至耳畔。

烛火剧烈摇曳,将闯入者的影子拉长,扭曲,映在帐壁之上,作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魅,在昏黄与阴影之间逼近。

长孙仲书抬起头。

越过那人瘦高的身形,妮素昏倒在地一动不动,后颈一道手刀的青肿掌痕。远处,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士兵快速穿梭,面无表情,银白色的甲光反射着火光,是赫连奇的亲兵。

原来如此。

他依然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惊惶,只是抬眼,去看那位缓缓步入王帐的来者。

男人瘦了很多,银甲挂在肩上,显得有些空荡。微微凹陷的脸颊蒙上一层灰敝的黯色,英挺的轮廓却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愈发分明,宛如一柄沉沙多年重又出鞘的长剑——燃尽一身血肉,打碎每寸白骨,拼捡出新的希望,好让他再往前一步就能抵达那执念所向。

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判若两人,却又好似重叠成同一个影子。

“……赵信陵。”

长孙仲书放下手中的娃娃,手指拂过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眼神平静。

赵信陵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粗麻绳,步步逼近的足音沉重,身形像踩着一层浮冰,晃了晃。

“小皇子……”

赵信陵的嗓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看向长孙仲书的眼神满是近乎哀求的执拗,“对不住了……得罪了。”

他迫切上前,那双苍白得仿佛没有血色的手掌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死死攥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左贤王答应我了……只要把你带出去,带到两军阵前……他就会给我一封新的身份通牒,给我一匹好马,放我回云国……”

赵信陵手忙脚乱地将麻绳缠上,似哭似笑,嘴唇在抖,眼睛也在抖,发紧的声音像是在说服长孙仲书,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爹身体不好,当年走的时候他就起不来身……三年多了……三年,我……我得回去看他一眼……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哪怕不跟他们相认……”

麻绳一圈一圈缠绕上来,咬进肌肤,勒得手腕生疼。

长孙仲书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魔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银鞍白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面目憔悴,眼神游离,颤抖的手指甚至连最简单的绳结都打得狼狈不堪,靠着一团早就该熄灭的火撑着一口气。

那是希望。

是他在很久以前,出于一念之仁,给赵信陵编织的、虚假的希望。

而如今,这点希望反变成了赫连奇递给他的刀,被他拿来亲手抵住自己的咽喉。

命运真是个拙劣又恶毒的编剧。

“赵信陵。”

长孙仲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赵信陵那点不堪的热望。

“你真的以为……你还有家可回吗?”

赵信陵绑绳子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慢慢抬起头,神色覆着一层茫然,嘴唇如涸泽的鱼张合:“你……什么意思?”

长孙仲书看着他,明明身陷囹圄,眼底却流露出一丝绝不该于此境出现的悲悯。

“赵老将军在你失踪后,急怒攻心,早已撒手人寰。”

“你大哥因宫中行刺防卫不力,自尽谢罪。”

“你大嫂抱着你侄女,当夜投井殉夫。”

他的嗓音不起波澜,将那些曾咽下一次的字句归还。

“至于你二哥……”长孙仲书顿了顿,一瞬的沉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他在寻你的路上遇到山匪,尸骨无存。”

“赵家,早就没了。”

啪嗒。

赵信陵手中麻绳坠落地面的声音,渺小得几乎淹没在风声里。

粉身碎骨。

没了?

都……死了?

他这三年,苟活于世,面目全非,负尽深恩,死生故友,所为的这点念想。

这最后一点念想。

“啊……啊……”

赵信陵喉头挤出残破的气声,穿堂的冷风将他的喉管割开了,嗓音破碎,血肉横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睛里灼人的光火熄灭了,他也熄灭了,熔化的烛身随着那光与热流走,软软跪倒在地。

他将自己蜷缩成婴儿的形状,藏在臂弯里,口鼻抵着地面,尘灰共振于那声压抑到极点的悲鸣。

“我就知道这废物靠不住。”

一道阴冷讥诮的声音忽然从帐外幽幽传来。

帐帘被风吹开,现出人影。

来者像是在暗处看足了一场好戏,步履之间还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从容。那张娃娃脸年轻却阴郁,他站定在烛火的映照下,目光流转一圈,最终定格在长孙仲书的脸上。

“好久不见啊……阏氏。”他轻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那枚尖利的虎牙在火光下一闪而过,雀跃而嘲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我吧?”

长孙仲书微微一震,指尖在袖中收紧,片刻恍惚之后,才在封存的记忆中对上这张面容。

是他。

那个已死之人。

那个曾经绑架过他、被赫连渊一箭穿心、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了的侍卫——杜威。

他胸口的衣襟敞开着,露出一道狰狞的箭伤疤痕。

“看来心长偏了两寸,也是种运气。”杜威抬手轻轻抚摸那道伤疤,指腹滑过时微微发颤,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低咒,“赫连渊一箭把我射到阎罗殿,左贤王却把我捡了回来。呵……如今想想,当年我誓死效忠,不过是错认明主!”

杜威说着,目光陡然转向长孙仲书,嘴角的冷笑不减,眼底却浮起一丝克制不住的快意。

他径直朝长孙仲书逼近,余光瞥见跪倒在地如一滩烂泥般的赵信陵,步伐一顿。

“真丢人。”他冷嗤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废物,“族里当初就不该留下你这个叛徒,咬不动人的癞皮狗,到头来还是得我亲自动手。”

杜威五指如钩,伸手就要去抓长孙仲书的衣襟。

“走吧,阏氏。左贤王有请!”

长孙仲书目光冷凝,身体下意识往后一避。

就在杜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长孙仲书的那一瞬间——

一道冷光自地面贴着风声掠起,饶是杜威闪得飞快,指腹也被骤然划开一蓬血沫,哗啦啦落在毡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杜威闷哼一声,下意识收手,低头看向自己被割开的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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