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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想保护对方。

沈启南已经意识到说服无用,尝试也是徒劳,这是一加一小于二的做法。

他信任关灼,如同关灼信任他。

关灼收紧手臂,说:“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站在我后面,可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前面。”

沈启南低头,好像用不着说话,关灼永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么答案其实很简单,他们只能站在一起,只会站在一起。

“我们一起,行吗?”关灼问他,不疾不徐,不是催促。

沈启南抬手按在关灼的手臂上。掌心如炭火,手指如绳索。丝绒是皮肤,钢铁是筋骨。而后他的手轻轻地往下捋,直到握住关灼的手。

他实在不擅长表白,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关灼,他在他身边。

关灼深深地看着他,沈启南又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眼睛里能盛下这么多的情意。不只是感情,还有信任,还有珍重,还有愿意。

高林军坠楼身亡,第一个找上沈启南的是警察,第二个却是调查组。

关于同元乙烯爆炸事故的调查还在继续,高林军却出事了,外界纷传他是畏罪自杀。一场爆炸,八人死亡,十数人受伤,如果高林军早知道设备有重大隐患,依然为了经济利益强令生产,又在出事后篡改记录隐瞒调查,便是罪加一等。

高林军一死,调查组顶着压力,更是慎之又慎。

除去被查封的各类记录、服务器,同元乙烯能接触到核心数据和技术系统的人员也相继被带走问话。有人求情施压,有人狗急跳墙。但调查日渐深入,有结果是早晚的事。

面对调查组的询问,沈启南一派坦然。

他虽然是高林军的辩护律师,但高林军从未向他透露过自己是否在事故发生后篡改记录误导调查。同高林军的数次会见,沈启南都能提供记录。他在这个案子里的所有行为都合法合规,不怕调查。

离开调查组,关灼在外面等他。

东江是座南国城市,这时节已经有了炎夏的气息。蓊郁树木被暴雨洗得发亮,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关灼仍是一身清爽气息,微微偏头看他,似乎在问情况如何。

沈启南对着关灼笑了笑。

他说:“我想见见那个何树春。”

沈启南所说的见面当然不是指在公安局。后来他又接到电话,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再度前去。第一次是讯问,第二次应该算是询问。

或许是认定他身上已经没什么嫌疑,或许是警方对高林军的死亡性质已经有了判断,问话的警察老调重弹,大多是在重复上回的问题。

这一次,何树春并没有出现。

在沈启南接受询问的时候,关灼接到了唐磊的电话。

电话中,唐磊声音嗫嚅,提出想跟他见一面。

关灼把他请到了自己在酒店的那间套房,问他想说什么。

唐磊坐立不安,神情萎靡。他吞吞吐吐地问关灼,知不知道调查组现在查到了什么程度。他觉得以关灼的背景和他现在的位置,即使没办法知道得太详细,起码也能摸到一些态度。

关灼看了他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听过网上爆出来的那段录音。

唐磊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什么录音?”

这个谎言就太拙劣了。

“卫成钢”爆料的录音直指高林军,可以说在同元乙烯掀起了滔天巨浪,闹得人仰马翻。从录音爆出到高林军坠楼,也已经有段时日,唐磊不可能没有听过。

但他这样说了,关灼不介意现在把录音再放一遍。

录音里高林军的声音十分清晰,他不顾检修中发现的管线腐蚀问题,强行要求不得停工,继续生产。

关灼问唐磊:“录音里的这场会议,你也在吗?”

上次一起吃饭,唐磊酒醒之后,半是失意半是难堪,一直没有联系过关灼。这时听到关灼直截了当的提问,他面色涨红地跌坐在沙发上,低声道:“不……我不在。”

说完,唐磊似乎很是紧张,眼神游移,半天说不出第二句话。

他习惯性地摘下眼镜,从衣兜里拿出眼镜布,将那两个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的力气先是变大,仿佛要把镜片直接搓破,后来动作又越来越小,只是机械性地擦着。

关灼起身拿了一只文件夹,撂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他等了一会儿才说:“今天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

唐磊擦眼镜的动作一停,看着那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更局促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什么?”

关灼伸手按在文件夹上,面无表情地说:“高林军都死了,调查组陆陆续续带走了多少人,你觉得会什么都查不出来?”

唐磊坐在沙发上,他本就身材不高,这时仿佛更缩小了一些,感觉肩也展不开,背也挺不起来了。

“可是,可是……同元乙烯出了事,集团也会受到影响……同元也是你爸的企业,也有一部分属于你啊……郑董他不会……”

唐磊在关灼的目光中乍然停住,说不下去了。

“高林军之于同元乙烯,同元乙烯之于同元集团,都是一样的。高林军有问题,同元乙烯有问题,该调查调查,该负责负责。这件事过了,企业一样要发展。剜掉一块已经烂了的地方,兴许还发展得更好。如果郑董在这里,我相信他一样也是这句话。”

关灼的语气平静到了随意的地步,他身上流露出一种英俊而轻慢的气质,带着显而易见的距离感,又仿佛有一些冷酷。

唐磊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对于形势的误判到了怎样一种可笑的地步。

他重新慢慢地戴上了眼镜。

这个动作仿佛给了他一些勇气,唐磊从沉默中开口。

“录音里的那次会议,我不在。但我知道这件事……知道这个腐蚀问题的严重性,可能撑不到下次检修了。”

关灼看着他。

唐磊的声音提高了:“但我没有参与篡改记录的事情!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知道。”关灼说。

只是知情不报,或许还从已经死了的高林军那得到过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唐磊低下了头。

关灼又问道:“调查组找过你吗?”

唐磊缓缓摇头:“……还没有。”

“磊哥,”关灼忽然改换了称呼,声音也更有温度,“对调查组坦白不会比你今天跟我坦白更难。”

唐磊张开嘴,愣愣地看着关灼。

最后他点点头,下定决心一样,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明天就去找调查组,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离开之前,唐磊有些灰心,有些颓唐地问:“如果老师还在,他见到今天的我,会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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