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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了关灼一眼。
他不是紧张,真要说的话,大概是种称得上审慎的认真态度。当然没有经验可以调取,沈启南在心里想,未来应该也不会再有别的人需要他这么做。
关灼握了一下他的手,把门打开。
老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面庞十分清癯,看得出年轻时有一副高大骨架,老了也没什么委顿之色,反而显得非常精神。
护工跟关灼很熟悉,也知道他今天要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交谈过几句,退到一旁。
关灼走到老人面前,蹲下去摸了摸他的手背,说:“外公。”
老人看着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是关灼。”
“你……你是谁?”老人带着皱纹的嘴角颤动着,目光上下扫动。
沈启南看向蹲在老人身前的关灼,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极为耐心:“我是关灼。”
老人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又问道:“你认识我?”
关灼轻轻一笑:“对,我认识你。”
老人似乎有些糊涂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认识你。”
“你叫什么名字?”关灼问道。
这一次老人回答得很快:“周永年。”
“对,你是周永年,我是关灼,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告诉了我你的名字,现在我们就认识了。”
老人的目光移动着,先是看关灼,又是看向护工,最后甚至在沈启南这里看了一眼,这才慢慢地说:“好、好……”
关灼站起来,沈启南近乎心有灵犀地上前,他也在老人身旁蹲下,让老人的视线高于自己,语速很慢,却很清晰地说:“您好,我是沈启南。”
他没有循着介绍的定式,延伸自己跟关灼的关系,只是慢慢地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现在他明白关灼的意思了,这样的对话,大概关灼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发生一遍,老人不会记得来看望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起身的时候,沈启南感觉关灼在看着自己,于是伸出手,轻而隐蔽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关灼对着他笑了笑,很轻地摇头。
“以前有人教过我,不要一直追问病人‘我是谁’、‘你还记不记得我’,他记不住的,你越问,他越焦虑,越茫然,回答不上来,一直纠正他,会让他丧失尊严感。”
沈启南看着他:“所以你不问。
关灼说:“我记得他就可以了。”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老人明显适应了很多,又吃了些水果,按照他的习惯,要去外面转一圈,看别人打乒乓球。
出门之前,护工扶着老人去洗手间。
关灼轻车熟路地把轮椅拉过来,调整了位置。
房间里有道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外面连接着精心养护的园林,天光被过滤得很淡,投在他身上。
“这个轮椅是我买的,”关灼忽然笑着说,“那个时候他的记忆力还好,走路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看别的老人炫耀自己孙女买的电动轮椅,非要我给他也买一个,攀比心还挺重,这老头。”
室内不冷,但护工还是给老人穿上了羽绒马甲,又戴了一顶帽子。
老人有自己认定的生活日程,不能变动,比如出门一定要戴帽子,每天都要去打乒乓球的场地转一圈。
关灼说:“他以前喜欢打乒乓球,现在打不了,但还是爱看。”
去乒乓球场的路,关灼也十分熟悉,他推着轮椅,沈启南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老人对这样的安排似乎并不排斥,一路上也不说话。
走廊上有很多扇窗户,看得到外面的树木和草地,天空的颜色变得有些发沉,像是真的要下雪了。
沈启南在听关灼说话。
“你知道我的肩伤,复健花了很长时间,之后那几年我像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先是练拳击,后来又喜欢摩托车,放假的时候去沙漠里跑拉力赛。有一天跑完比赛,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我外公走失被送过去,让我去接人。
“他走到一个花鸟鱼虫市场,忘了自己要来干什么,也忘了回家应该怎么走。可能是想买几条小金鱼,因为后来我在他那里看到一个别人送的小鱼缸。还好在市场里碰到一个警察,就是我父母那个案子的经办警察。
“他还记得我外公,问了几句就知道怎么回事,把他带到了就近的派出所。那是第一次出问题,也许不是第一次,只是我不知道。
“我上大学之后,他一定要搬回老房子里面住,我们不住在一起,我周末会去看他,但这不是理由。”
沈启南的神色让关灼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关灼侧着头看他,唇角翘了翘,语气十分平缓,“但其实是有些痕迹的,比如会忘事,还有脾气变坏,而我没有注意到。”
沈启南垂眸听着:“后来呢?”
关灼淡声道:“第二次比较严重,他忘了厨房里在炖汤,差点引起火灾。”
停顿了片刻,他又说:“老头很要面子的,被送到派出所那次,回去他就不承认了,非说别人小题大做。第二次,他就自己决定,要住养老院了。”
沈启南的视线在关灼的侧脸盘桓,心绪不受控制地起伏。
关灼的这一面,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现在也对他敞开了。
耳畔已经能听到场地上的乒乓声,而一路上安然无话的老人忽然动了动,身体往前倾着,抬手抓下自己头上的帽子,端详一眼之后,把它扔在了地上。
关灼立刻停下来,绕到老人的前方,俯身注视着他。
“我的帽子呢?”老人有些激动,“我的帽子!”
沈启南把丢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老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不是要这个,”关灼重新看向老人,“要戴别的帽子对吗?是黑色的帽子吗?”
老人忽然积蓄的怒气在看向关灼的时候转为一瞬的茫然,随后点了点头,似乎平静下来,重复道:“我要戴帽子。”
关灼直起身。
“你回去拿吧,”沈启南把手里的帽子递过去,自然而然地说,“我陪他在这里等着。”
他说话的态度太随意,神色太轻松,眉眼间有种凛凛的皎洁。
“我很快回来。”关灼接过帽子,捏了下沈启南的指尖。
他转身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沈启南还在看着他,抬着下巴,像是问他在看什么。于是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却走慢了,还牵扯在原地。
过了走廊转角,连接两栋建筑的小厅已经在眼前,手机在他口袋里急振。
关灼垂眼一扫,是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你好,哪位?”
电话那边是个略显低哑的男声。
“关灼,你好。”男声停顿片刻,像是模糊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