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43




原来站在这里,看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也就是这样一种平淡的感觉。

他的爷爷奶奶应该是渔民,他们是什么时候去世,沈斌从没有说起过。他经常提起的是自己如何拜了学戏的师父,住在人家家里,连床都没有,就是一卷铺盖,白天卷起来,晚上睡在过道里。他讲自己学戏吃苦,如何挨打,竹条抽过的地方肿起来会发亮,抖得握不住筷子,到了夜里要给师父倒尿盆,他端不稳,刚走到外面就泼了自己一身。

沈启南记得沈斌说话时的样子。

他的嗓子坏了,声音粗哑,说多了话的时候,声调会奇怪地升高,然后像鼓敲破了那样猛然间哑下去。

沈启南站在那里,大概几分钟的时间,没有移动过。

最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院子的照片,而后走下台阶。

关灼在下面一点的地方等他,并没有跟上来。

看到他,关灼也只是转身过来,神色明朗温和。

沈启南微微一笑:“走吧。”

沿着台阶走到下面的坡路上,这里地势高,能看到街道,码头,远一点的海岬,环岛公路,还有海水。

也能看到一小片古建筑,朱墙飞檐,是岛上的天后宫。

“要去看看吗?”

关灼笑了:“可以啊。”

第92章 靛蓝色海湾

天后宫就是妈祖庙,岛上的人靠海吃海,信仰十分虔诚,这里的香火很旺。

又因为是除夕,有守夜烧头香的说法,里里外外人头攒动,人人皆是红光满面,欢欣而忙碌。

求神拜佛四个字,同沈启南向来是没什么关系,他这个人只相信自己。

因此进了天后宫,他的注意力大半也放在建筑上,偶尔驻足,看梁柱上的木雕彩绘,殿中的壁画,还有院内的石刻碑文。

烧香请愿的人实在很多,四处香火缭绕。

大殿之中有人虔诚叩首,掷筊求签。各种声音组成一面弹性的墙壁。

有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左顾右盼,下意识用嘴去吹手里的香,身边的大人连忙夺下来,跟着就在他后脑勺拍了十分响亮的一记。

旁边不过一臂的距离,有请愿的人把香举到额头,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再恭敬地跪拜下去。谁也打扰不了谁。

沈启南的目光投向殿中的神像。

自打他有记忆的时候,燕城的那间房子里就有一个神台,里面有座一寸来高的神像。

神像的脸是黑色的。

很难理解像沈斌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内心深处的寄托,或是真实的敬畏,那可能只是一种生活习惯的延续。

因为后来沈斌常常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家里,那些人是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就撕不下来的。有人毒瘾发作时翻箱倒柜寻找“存货”,把神台也挥手掀翻,香灰落得到处都是,那座黑面的神像摔在地上,绽开一条深深的裂纹。

沈斌回来之后看到家里一片狼藉,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第二天,裂开的神像和神台一同出现在楼下的垃圾桶里。

沈启南收回思绪,望着大殿正中的神像。

神像也回望着他,笑容慈和而温蔼。

凝视持续了几秒钟,沈启南从掷筊的人群旁边经过,向外走去。

进出天后宫都是一条路,周围人太多,有些地方又很狭窄,无法一直并肩,关灼有时走在沈启南身后,有时是在他身前。

经过一处走廊时,沈启南被人稍微阻住脚步,站在原地等了一等。

慢一步就要慢好多步,关灼通过走廊,回头看到沈启南,中间已经隔开四五个人。

他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点笑意,等沈启南离近了,这才转身继续走,还是在沈启南前面,左手却向后伸过来,手指往掌心的方向勾了勾,意思十分明显。

沈启南伸手握上去。

关灼的手指并进他的指缝,垂下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变成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沈启南被牵了一下,跟上关灼的脚步。

旁边人太多也太拥挤,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的举动。

但其实,沈启南现在也不在意会不会被人看到。

等走出天后宫的大门,他的手已经被握得很热。

关灼用手指轻轻磨着他的指尖,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随后才把他放开。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沈启南摇头。他上岛是因为过去的几天里思绪很乱,无可选择之下的选择,认为自己可能需要来这里看一看。

缺失的东西,永远是有缺口在那里的。

但这种感觉也在他看到沈斌那栋旧房子时归于平淡。

他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没有因此衍生出的,不能释然的东西。

甚至于,如果现在秦湄出现在他面前,沈启南都不再觉得,这是一个具有破坏力的,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应该真的可以做到不被动摇,不被影响,心平气和。

回想一下,转折点似乎在于关灼的出现。

这是沈启南用直觉得出的唯一结论,比理智都还要快过几分。

他最没有准备,最空白的境地,被关灼以一种彻底而又全面的方式占据。

变成一个很牢固,很坚定的锚点。

这或许不是沈启南第一次意识到关灼给他带来的改变。

却是迄今为止最深刻,最直接的一次。

如果关灼没有来找他,他现在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沈启南已经无数次地验证过这一点。

这是他根深蒂固的自信,哪怕是在他刚刚确认秦湄跟他的关系,得知自己有一个早就知道他被送入福利院,却能够二十多年不闻不问的母亲时,沈启南心里也有一个潜伏着的意识。

他是一个从以前就一直依赖自己走到今天的人。

一切事情,他知道自己最终都是能解决的,无论面前立着什么阻碍,他都能跨过去。

但关灼缩短了这个进程,或者说,他削弱了这其中必然要经历的所有负面影响。

意识到这个,沈启南忽然有种心脏被握了一下的感觉。

“我……”

四周人声嘈杂,他讲话的声音又有点低,关灼没有听清楚,稍微低头靠近,问道:“你说什么?”

其实沈启南原本也没有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只是那个瞬间领悟了很多东西,仿佛一股热流从心头涌到喉间,要脱口而出的不是话语,而是感情。

他真喜欢这个人。

关灼还在耐心等着,半低了头,往这边偏过脸:“嗯?”

人影和人声都倏尔远去,骤然拉近的距离,让沈启南的视野里只有关灼。

他垂着眼眸,因为平和专注而显出一种温柔的神色。

下巴那里的小伤口又令沈启南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