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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连同说话的人,关灼始终记得。

第11章 印山公墓

沈斌忌日那天,沈启南驾车出城,去了一趟印山公墓。

这个地方他每年来一次,有时早几天,有时晚几天,不会特意推掉工作就只为在忌日当天过来,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来扫墓和祭奠。

今年就恰好,忌日不在工作日。

跟从前一样,他是空手来的。

怀念需要浓度很高的爱来作为基础,沈启南没有。铭记也需要太深刻的仇恨才能维持,从这一点来说,沈启南也没有。

他每年都会来沈斌的墓前站一站,只不过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

不论哪里的墓园都很静,过道连过道,墓碑叠墓碑,像一沓劣质扑克牌背后的马赛克花纹。只是扑克牌的正面有花色,有点数,只要牌局不尽,起身翻盘都还有希望。但墓碑的背面还是墓碑,命运的牌桌上没人能赢过死亡。

沈斌死在入狱的第三年,他与同监舍的犯人斗殴,脾脏破裂大出血,监狱里面的医院条件有限,没挨到转院,人早死了。

最后就是这么些骨灰,下葬那天,沈启南走到墓穴旁边,低头向下看了一眼。

骨灰坛放在正中,外面裹着黄色的包布,空隙里塞着干燥剂。旁边还有一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沈斌入狱时身上的衣裤鞋袜,一点零钱,还有一只假的劳力士手表,是沈启南去领骨灰的时候,一并拿回来的。

这些东西,就是沈斌全部的遗物了。

按燕城的风俗习惯,第一铲土是要家属来添。沈启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跟一坛骨灰较劲,亲手扬了土进去。

一晃就是许多年。

沈启南走到沈斌的墓碑前,停下步子。

前后左右这些墓碑里面,就沈斌这一块是没有照片的。

在沈启南的印象中,家里从来不会有镜子这种东西。沈斌爱惜自己的相貌逾越性命,毁容破相之后,他性情大变,再也不肯照镜子,连偶然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都会勃然大怒,遑论照相了。

不过相片这种东西向来是用作纪念,一旦从活人的生活中离开,逝者的面貌很快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但沈斌不会。连相片都会褪色,沈启南要回忆起沈斌的样子,根本只要照照镜子就好了。

平心而论,沈斌并没有虐待过他,肢体或言语的暴力,故意给他缺吃少穿,这些都是没有的。沈斌不过是漠视他而已,偶尔夹杂一种难以概括的目光,阴郁地黏着在皮肤上,像一层沙砾。

很久以后沈启南才明白沈斌目光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含义丰富的憎恶,有时甚至混合着一种嫉恨。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沈启南怀疑沈斌透过他的身体,在看的是另一个人。

站在沈斌的墓前,沈启南惯例似的,想起了他跟沈斌见过的最后一面。

警灯的红蓝光变幻之下,沈斌的身影从漆黑之中现形。他头上有因为逃跑或是拘捕带来的伤口,鲜血蜿蜒下来,不是鲜红,倒似青色。

但沈斌看向他时说出的那句话,沈启南始终想不起来。那瞬间连警笛声,围观者的吵嚷声,楼道里匆匆的脚步声,四周阴暗的风声,他都听到了,就是听不到沈斌在说什么。

那时的感觉有点像耳鸣之前的一秒钟,不是纯然的静,而是世界忽然变得很远的声音。

几片花瓣被风裹挟,吹到了沈启南的脚边。

跟沈斌相邻的那处墓碑就没这么寡淡,大约这一两天内刚有人来扫过墓,鲜花自上而下地堆压了一大片,到这时已经有些发蔫。

印山公墓的管理向来不错,扫墓祭拜时是不准见明火的,因此那墓前只是一座电子香烛。倒是有两枚细细的烟头被丢到了沈斌的墓碑前,也在沈启南脚下,跟那几片花瓣绊在一处。

沈启南看了一眼,弯腰拾起烟头,包在纸巾里面,走出墓园时顺手扔掉了。

回程的路上忽然变了天,四面八方乌云齐聚,隐隐雷声由远及近,似一柄重锤反复落向大地,却是干打雷不下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往下淌灰色的雾。

燕城有近两千万人口,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印山公墓虽在郊外,但位置不算荒僻,开过一段路就抵近城市边缘,可见到几处楼盘和商业设施,路上的车和人都渐渐多起来。

沈启南久不来这边,不小心转错了路口。等他按照导航回到正途,先听到了一阵浑厚的轰鸣。

似野兽低吼的声浪之中,一辆重型机车破风而来。

那车体量巨大,仿佛真是一头钢铁猛兽,除轮胎之外几乎通体红色,红得极致纯粹,耀目惊心,好似风里燃烧着的一团火焰。

车靓人也靓。十字路口绿灯熄灭,那骑手稳稳立在停止线前,头盔、夹克、长裤、靴子,都是一色纯黑。

他肩膀宽阔,腰腹紧窄,线条极其精悍,是非常优越的倒三角身材,被夹克衫包裹,背后看效果尤其夸张。腿则结实修长,左脚随意踩着地面,不懒散也不紧绷。

这台车霸道骄悍,气场十足,可在这个人身下,他就压得住。

天阴气闷,沈启南把车停稳,刚刚将车窗玻璃降低一线,就看到他斜前方那辆轿车的副驾驶座上有人探出头来。是个小男孩,正扒着车窗去看近旁的红色机车,一边看一边拼车上的标识涂装。

“Du——ca——ti?妈妈!这是什么车呀?”

男孩声音响亮,语气却稚嫩,引得驾驶座上的母亲笑出了声,说:“头别伸出去,妈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车,你去问问骑车的哥哥。”

“哥哥!”男孩立刻睁大眼睛,嘴甜得很,“哥哥你好帅啊!”

骑手微微偏过头,抬手将镜片移上去,露出深邃眉眼。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男人。

“Ducati,”他说,“杜卡迪V4S。”

男孩一脸向往,立刻说:“我以后也要买一辆一模一样的车!”

“别买,”男人踩在地上的左脚移了移,长腿很随性地向外打开,他手上也戴着黑色的手套,指尖在膝盖内侧比划了一下,像认真又不认真,“这车很容易烫到腿。”

这个路口红灯的等待时间很长,沈启南原本没有注意到前车跟机车骑手的对话,到这时无意中掠去一眼,恰好看到那人的侧脸。

竟然是关灼。

沈启南的视线停在他身上,认出关灼之后,他的身形也就变得熟悉起来。

除去姚亦可杀夫事件曝光,关灼匆匆赶回至臻的那次,沈启南见到他都是在工作时间,这人向来西装革履,规矩周正。他还从未见过关灼这种装束,浑身上下都透着野。

红灯已经到了倒数几秒,前车的车窗玻璃大敞,驾驶座上女人温柔的声音随即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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