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50


自己开口。他鼓足勇气看?向她,冷冷道:“你不恨我?”

她不置可?否,回身凝望着娜迦石像,淡声道:“神不许。”

他呆住了,不知她是何时离去,何时消失在苍山林间一片青金色的拂晓中。他独立在石庙里,与那尊冷冰冰的娜迦女神一同沉默着——若不是那枚玉石带钩已被他在掌心攥得发?热,几乎一擦就能?生出火来,他几乎要怀疑这是场梦了。

那天过后,他的病一日日好了起来,终于恢复如初。医官们不明缘由,唯能?送上一句有气无力的恭喜。宫中无人?再操心他的丧事,氛围却?堪比发?丧。他得意地?四处逡巡,鲜衣怒马,如沐春风,向所?有人?炫耀他的康健。他们想要他死,他偏不死!何况如今他已有了不下地?狱的原由——

他开始暗中关注青螺,追踪她的行迹。他打听到她每月都有几日要去无念殿养病,却?打听不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他旋即意识到,或许她的“病”就是那夜令他万分惊恐的那个东西。

难怪太子对她不闻不问,面露嫌色。难怪他们成婚以来始终没有子嗣。难怪不论?何时在人?前?见?到她,她都沉默得像块石头——她就是块石头。

他也?终于明白,她的沉默并?非是源于傲慢和?轻蔑。正相反,她无私地?爱着眼前?的一切,以至难开心口。她是尘世间最耀目的宝石,并?非深埋在地?下,而是平静地?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日月霜雪,草露陌花,世间万物历历映于其身,形于其色,将她打磨得日益光洁美丽。

经此一生,他从未见?过这般广阔的爱意,唯有包容万象的沉默方可?包容它。在这高贵的沉默之前?,一切都显得面目可?憎。她在用她的爱惩罚他。如今只消望她一眼,他就感到自己是世间最丑陋龌龊的人?,恨不得立刻遭雷殛死,遭火烧死。

无情无义的神佛魔鬼啊!你们究竟都逼我做了些什么?

*

他再次遇见?她,是在无念殿附近的一片枫林中。彼时秋霜初落,林中渐染丹红。她没有带侍仆,只身漫步于寒鸦啼叫的林叶下。他蹑步尾随于后,行到霜林尽头,忽听她又轻轻唱起了初见?时的那支歌。这回他听清楚了,那只是一段鸟鸣般萦回的旋律,没有唱词,像是一阵古老的叹息。他再次被攫住了,手中一用力,不慎折断了一截树枝。

她止声回眸,看?见?他,不惊也?不惧,仿佛他只是藏在林中的一只昏鸦。他大?胆地?走上前?,低声问道:

“这支歌……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从梦里。”她说。

“我不信。”他紧盯着她,“这不是梦里会出现的声音。”

她轻叹一声,喃喃道:“世上有许多声音。一旦被忘记了,便会出现在梦里。”

她言毕,像一阵轻风般行将他身侧,原路而返。他远远地?跟着她,想求她再唱一遍那支歌,却?不敢说出口,只得目送她走进无念殿,带着自己折下来的那枝枫叶回去了。

当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恍惚在梦里听见?了那支歌。醒后,他被那歌声折磨得发?狂。鬼使神差地?,他将那枝枫叶上最红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在叶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他将那片枫叶揣在身上,来到无念殿前?。守了几日,终于又见?她出来散步。他主动与她打了招呼,询问能?否随她进殿,他想去庭前?参拜那座供奉着高僧舍利的石塔,向他们忏悔自己的罪孽。宫人?们听了都暗中发?笑,大?约觉得这话从他这魔王口中说出来颇为讥讽。

太子妃没有笑,也?没有拒绝他。他跟着她穿过重重古松,来到她寝殿前?的那座石塔下。塔顶长?出的那株大?树在风中簌簌摇曳,树上的金铃齐齐鸣响,刺得他耳疼。他才发?觉这树那么高,将照进她寝殿的阳光都遮挡住了。

他装模作样地?随着她在塔前?下拜,趁着她闭眼祈愿之时,迅速将带来的那片红叶夹在她的发?髻上,随后便寻了个借口溜走了。

回去后,他惴惴难安,被一阵充满震颤的恐惧慑服。这恐惧与那夜目睹她的秘密时所?感受到的不相上下。更令他饱受煎熬的,是他亲笔在那片红叶上写下的话。

他告诉她,有个人?爱着她。若她亦有此意,下回见?到那人?,就对他说一句“枫叶红了”。

他并?不奢望她爱他,甚至不希求她看?见?这行字。这只是他的私心——倘若某天,她在望见?满林红叶时如此感叹,他便能?假装那是对他说的。

秋去冬至,红叶落尽。那天过后,他几乎日夜都去无念殿附近的那片枫林中守候,她却?再没有出现。他绝望了,懊悔自己的轻慢,再不敢靠近无念殿,也?不敢参加宫宴,唯恐见?到她那双冰冷如石的眼睛。

从此他几乎忘了这件事。翌年春初的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独往应乐峰上夜游,不觉幕天席地?睡了过去。睁开眼时,旭日初升,他才发?觉自己睡在上回遇见?她的那座娜迦女神庙前?。

他睡眼惺忪地?穿过石庙,来到庙后的一片山坪上,刹那呆住了——青螺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山崖前?。

朝日破云而出,在她身前?冉冉升起,染红了洱海畔的千百座佛塔,亦将这座寂静的山林映得绯红。仿佛被日出唤醒,她倏然回眸,望着他身后一片火烧似的林叶,声音轻若梦呓。

“枫叶红了。”

一霎时,他眼中再看?不见?别的色彩。他缓缓走向她,默立在她身旁,与她一同眺望着漫山红叶,直到那火红的霞光消失在云层后。他们脚下,崇圣寺的晨钟幽幽传来,一记记砸在他心上。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临别时,他蓦地?抓住她的手。她只静默地?回望着他,然而他明白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决意奔向火的人?才有的目光。

当天深夜,他再次来到无念殿。春夜无声,唯有庭前?那座舍利塔顶的金铃不时发?出幽魂细语似的轻响。他悄声避开值夜的宫人?,来到她的窗下,翻窗而入。屋中没有点灯,一片幽寂,他起初以为她不在此间。但他很快便借着月光看?见?了她。

她静坐在屏风后,身披一件深黛色的绣袍。正是他先前?闯进来时,她在灯下细细观赏的那件旧衣裳。这绣衣已古旧褪色,原先精美奇异的绣纹残破不堪,穿在她身上却?异常合适,有一种神秘宁静的庄严之美。

他屏息凝神,在月光下呆望着她,直到她起身向他走来。良久无言,她轻叹一声,忽然伸手轻抚上他的面颊。他恍如触火,蓦地?跪在她身前?,发?疯一般亲吻着绣袍的裙摆。那味道冰冷而生涩,带着一丝大?地?尘土的气息,令他感到惆怅的怀恋,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