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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楸花仍在落,静悄悄的,如一场细碎的紫雪落满了?她的心。
蓦地, 台上钟鼓齐鸣,热闹像潮水一般涌回来。苏通判一声高喝, 宣布庆祝端午佳节暨施济局开市的仪典开场。只听雅乐悠扬,一班雪衣丽人袅袅而来,伴乐曼舞, 罗裙之上皆佩汀兰香草,宛若洛神。舞了?片刻,一位姿容秀美的男歌者款步台前,顾盼遗光,和乐唱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1】
吟唱之际,戏台两?侧砰地一响,白烟氤氲,宛如仙境。一个八九岁的小娘子自云雾中蹁跹而来,身披绣着兰草的裙裳,头戴一只巫女傩面,看那清瘦身形,正?是阿安阿泰姊弟的好朋友寿娘。她果扮作了?屈原诗里的山鬼,步态有些羞赧,银铃儿似的在台上轻吟道:
“赤豹后头跟着花狸,辛夷木车扎起彩旗。身披石兰腰束杜衡,折枝鲜花聊表相思。我在幽林不见天日,道阻且长独自来迟……”
寿娘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仅听声也知她病得不如之前那么重了?。金坠欣慰一笑,忽想到?君迁说过?她寿数不久,心中又是一沉。侧目望去,见君迁亦仰头瞧着那扮作山神的小女孩,容色平和,唇角微抿,眼底暗藏了?一丝忧伤。
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皆为这小娘子的精彩表演喝彩。下一曲是《东皇太一》,一个峨冠博带,手执菖蒲剑的傩面小人飘然而来,一开口果是阿安那脆生生的女音:
“吉祥日子好时辰,恭敬肃穆娱东皇。我手抚长剑玉为环,佩玉铿锵声清亮……”
阿安一面吟诵,一面舞剑,蓦地在台上翻了?个跟头。台下见了?这女扮男装的小东皇,叫好不绝,场面一时鼎沸。不久轮到?她弟弟阿泰登台,扮的自是阿安换给他的少?司命。这本是妇人向送子女神求子嗣的祭神乐歌,阿泰只得穿上裙子,扭扭捏捏被推到?台前,半天唱不出?一句词。台下见了?这场景乐开了?花,笑声不断。
趁台上正?演着戏,苏夔忙里偷闲出?来喝茶,见君迁独立在树下,上前唤他:
“怎一个人杵在这儿?我方才?可在台下瞧见令正?了?,正?四处张望寻你呢。”
君迁回过?神来:“此处人杂,待散戏了?我去找她。”
苏夔点点头,俄而正?色端量着君迁,欲言又止。君迁被他瞅得有些赧然,问道:“苏通判有何见教?”
苏夔一哂,信目眺望着眼前一派繁荣的光景,又望着修葺一新的殿宇前自己亲手写?下的“施济局”三字,伸手拍拍君迁的肩,只叹道:“不容易呵!”
君迁听见他感慨,这些日子来为施济局日夜奔忙的种?种?场景浮现眼前,一时也百感交集。正?沉思间,一个负责在戏台上跑腿打杂的小郎君从帘幕后跑来,急匆匆道:
“坏了?坏了?,云中君和湘君跑了?!”
苏夔一愣,忙去问缘故,才?知是扮云中君的小戏子临时怯场跑了?,还将他的朋友湘君也一道拐走了?。眼见台上鼓乐已起,苏夔敢作敢当,卷起袖管,一把接过?云中君的面具戴上:
“我上吧!”
“那湘君谁来演?”那小郎君瞥见一旁的君迁,眼前一亮,“沈学?士,你行么?”
君迁一怔,忙道:“我不会演戏。”
“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出?顶替的人哩!沈学?士莫谦,今儿你本就是主角,上台救个场天经地义嘛!”
君迁话未说完,一个精干的老?头从台后走出?来,正?是人称“活公输”的本地知名木工陈七公。苏夔发动私交,请得他来帮忙,为兴建施济局出?了?不少?力,今次演出?所?用傩面具亦是他亲手制作的。眼见自己精雕细琢的神面没了?主,活公输一把揪住君迁,不由分说将湘君的面具塞给他:
“时辰紧,戏服也不消换了?,待会儿有歌人唱词,沈学?士一句话也不必说,台柱儿似的立上去便成!”
君迁被赶鸭上架,还未回过?神来,幕帘后又叫嚷道:
“湘夫人说她家湘君丢下她跑了?,她也不肯演了?!”
“这帮没心肺的小东西,在台下倒是来戏!”
活公输嘟囔一句,取出?湘夫人面具,急问君迁:“沈学?士,你家娘子来了么?可否请她也来帮个忙?”
君迁一怔:“她……”
“我来吧。”话音未落,金坠不知何时幽幽走来,兀自从老?者手里接过?面具,“不需说词儿,只消上去演根台柱儿就成吧?”
那活公输班瞧见金坠,如见神女降世,连连点头称是,便催他们上场。金坠戴上那只湘水神女面具,回首向君迁扬眉一笑:
“走吧,台柱儿君。”
上一场的乐声已落,云中君却仍在台上。但见苏夔头戴假面,手持艾叶,正?腾云驾雾起舞弄清影,口中即兴吟哦,俨然入戏已深。直到?台下催他方才?醒悟,将舞台让给湘君和湘夫人,意犹未尽地吟着诗下去了?。
俄而鼓乐新起,台前歌人清了?清嗓,转换韵调,幽幽唱道: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2】
金坠慢慢从帘幕后踱出?。戏台不宽,她又戴着只沉重的面具,视线受阻,不得不如履薄冰,生怕踩错步子跌下去。走了?几步,便立着不动了?。微微侧首,见君迁亦一动不动地站在另一端。
歌声情意绵绵,曲中主角却隔了?一座戏台僵持着。台下观众见状,纷纷嚼舌:
“这两?人当真是一对儿么?怎地离那么远,都不瞧对方一眼?”
梁恒见他们竟被拉上台去充数,好不欢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他们这是情幽意远,望断秋水!没听那诗里唱的么?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忽闻一阵咯吱杂音,那座木戏台两?端竟开始旋转。两?块木板平地而起,将天各一方的湘君和湘夫人托举起来,缓缓向彼此靠近,须臾在离地几尺高之处会合。台下纷纷惊呼:
“看,这戏台子竟会动哩!”
“这下山平海枯,鹊桥相会了?。”
梁恒说着,回眸遥望人海。只见盈袖独立在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压根儿不往此间看一眼。他不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颇有些自怨自艾的样子。
金坠岂知这木头戏台会动,无端被托举离地,脚下一软,感觉自己踩着的那块木板颤晃起来。未及她回神,只听一声巨响,那托举着她的木台板竟塌陷下去!
“糟了?,戏台塌了?!”
鼓乐歌唱戛然而止,台上台下乱作一团。众人奔忙上前,以为要见到?神女陨落的惨景,却见湘夫人已被湘君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