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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轻叹一声,携着寿娘的?手道:“水热了,快去洗澡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等洗好了再一起斗花斗草!”

寿娘道:“花草都做成汤药了,拿什么斗呀?”

阿安笑道:“那?就再去山上采呀!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出城玩儿,让沈学士陪我们将整座山的?花草都采回?来斗,那?才有趣呢!”

寿娘闻言,粲然一笑,乖乖地?跟母亲去洗药浴了。临行前回?过身来,郑重地?向着君迁和金坠施了一礼,糯声糯气道:

“沈学士,金娘子,谢谢你们来看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

辞别寿娘母女和阿安阿泰姊弟,二人从茅草屋中走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小?巷。一时无言。金坠小?声问道:

“那?小?娘子的?病……当?真会好么?”

君迁沉声道:“她体内的?寒毒为天生所携,经年复发,难以根除。照此下去,寿数不会太长。”

金坠停下脚步:“她能活几岁?”

君迁沉默片刻:“应当?不会超过二八。”

被母亲殷殷唤作寿娘的?少?女,注定无法得?到恰如其名的?幸福,在十六岁的?年华便将猝然凋逝。就像那?被人称作疗忧草的?金色花,朝开夕便谢,自身结着苦短的?忧愁,仍在夏风中露出明灿灿的?笑颜。

金坠悲叹一声,抬头望着碧蓝如洗的?晴空。似这?般无忧的?日子,她还能拥有几回?呢?

拐出弄堂,孩儿巷闹市照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每家货摊前都陈列着花色各异的?摩睺罗泥人,更有闹竿、花篮、彩旗、糖鱼、粉饵等时新玩意儿。满大街孩童东奔西窜,嬉笑打闹,大人则在后头呼之不及,跌跌撞撞,堪比战场。

二人在人潮中蹒跚良久,终于走到了坊巷口,迎面又被一座戏棚挡住去路。笙鼓争鸣,正?演着牵丝傀儡戏。佛诞日演的?自是佛本生故事,各式木雕的?神佛菩萨由伶人牵着粉墨登台,从割肉饲鹰演到菩提树觉悟,引得?游人嬉集,观者如织。

一场幕落,只听藏于幕后的?傀儡戏子和着锣音高唱道:“堂前列位是活佛,何用?灵山朝世尊。举头三尺有神明,苦海变作无忧地?……”

金坠在人后冷笑一声,低低道:

“倘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挥挥手便能将人世变作无忧乐土,他们为何只在戏台上逞威,却对眼皮底下的?苦海视若无睹?”

万众喧哗,恶风浪一般覆住了她的?声音。金坠冷眼斜睨着戏台上披着华彩的木头神佛,自语一般喃喃: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不过像这?上头所演,唱的?皆是同一出戏——若他们遂人愿将世间的?疾苦都消除了,人人安乐无忧,心无他念,谁来为他们的?祭台供上贡品,他们如何维持统治凡尘的?威严?”

君迁没说什么,只轻叹了一声。金坠背离人群转向他,继而神色恍惚地?说道:

“我时常觉得?,世上许多事情皆是假,皆是谎。可是你看这?些人,他们怎能这?般热闹,这?般快活,这?般虔信,仿佛和我们不是活在同一个地?方……”

君迁沉默良久,注视着面前笑语欢声的?人潮,温和而笃定地?说道:

“幼时,父亲曾告诉我,人生于世,当?有此悟:既可随时死去,亦可长远地?活下去;既不惧死,亦不惧生。我想,这?些人过的?便是这?样的?生活……我很?敬佩他们。”

金坠睁大眼睛望着他:“记得?一起去相?国寺那?回?,我还嫌你愤世嫉俗呢,如今倒要你来宽慰我了。”

君迁抿了抿唇,正?想说什么,戏台上幕帘重启,锣鼓震天,周遭鼓掌喝彩连连,掩盖了他的?话语。但见那傀儡神佛千百度地登台,芸芸信众千百度地?礼赞,天竺神迹千百度地轮回。八热地狱,清凉净土,无限生机,无尽死寂。

二人从观戏的?人群中离开,慢慢走出闹市。来到巷口的一株古树下,金坠忽驻足俯身,在树根边捡起一物举到君迁面前。

那?是一个残破的?木雕小?佛像,许是被傀儡戏班丢弃的?。佛像周身浓重的?华彩已斑驳殆尽,手脚皆有缺损,唯有面上微笑不灭,沉静地?观望着眼前及自身所遭的?成住坏空劫。

金坠捧着那?破旧的?雕像,仰起脸望向流于穹顶之上的?白云,深吸一口气,俄而放声道:

“神佛在上,请睁眼看看,你们造出了一个多么无情的?世界,以及一群多么令人敬佩的?世人啊!”

语毕,垂眸凝望着刚拾得?的?那?尊木头小?佛,将那?旧木雕捧在掌心。

“真希望在那?云端之上,亦有一位心慈的?神。听见人世间的?祈愿,会瞒着众神诸仙,悄悄地?赐下幸福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儿……”

话音未落,君迁忽转身面向那?株在风中轻摇的?古树,双手合十于胸前,敛容正?色地?闭上眼。

“……你在做什么?”金坠问道。

“祈愿。”过了许久,他睁开眼,回?身望向金坠,“向那?位心慈的?神明。”

金坠一怔:“他听见了么?”

“我想他会听见的?。”君迁莞尔一笑,“至少?此刻。”

暖风拂拂,似一场细腻的?潮落,将闹市喧鸣卷入尘海。天地?万物宁静,此间唯余他们跳动的?心音。四目相?会,君迁面上浅淡的?笑意已随风逝,眼底仍漾着如许清涟,粼粼闪闪映入她眸中,明晃晃的?。

金坠一时如在梦中,只顾呆望着他。回?过神时,竟已梦游一般紧贴着他,任由他周身药香萦绕;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颊畔落下一吻。

“……欠你的?。”

不待他反应过来,她将手里的?木头小?佛一把塞给他,扭头跑远了。

第47章 游画舫

浴佛节当?晚回家后, 金坠一句话都没和沈君迁说,慌不?迭地跑回自己屋里睡下了。次日整整一天,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只称要?赶绣活,连饭都不?肯出去吃。

宛童信以为真?, 只将三餐茶饭送到门口。哪里知道她关上了门, 一会儿坐, 一会儿站, 一会儿对着铺了一桌的绣线发怔, 心思竟比打结的线团还乱呢。

令她心烦意乱的自是昨日那个吻。金坠冥思苦想,试图理清自己一团乱麻似的思绪。然任她如何努力,仍无法明白为何会那么做。只得归结于自己在佛诞日当?众出言不?敬, 触怒神明, 以至被下了降头?,摄了魂去,头?昏脑热,才会在街上主动亲他——都怪那聒噪的傀儡戏班子!

好在她和寿娘他们斗百草输了。有了借口, 大可推脱是愿赌服输, 履行对孩子们的诺言还他的。昨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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