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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君迁忽转身望向她,认真地说道:

“七日之后,我将调职离京。届时家中无人,其余无妨,独这片药园我放心不下。你若愿替我照看一二,感激不尽。”

金坠听他忽然提及此事,并不意外,只道:“我也想帮你,可我已把行囊打包好了,就待出发下江南呢。”

君迁一怔:“你也要去?”

“那日在相国寺前你不是同我说过吗?江南山清水秀,适合修生养性,我都迫不及待了。”金坠白他一眼,“你莫不是想撇下新婚娘子独自赴任吧?”

君迁看着她:“可我记得你并非是为修生养性吧?”

湖山秀美,不仅适合养性,更适合自尽——这是她那日初见说来戏弄他的,他竟还记得。金坠微微一哂:

“那可未必,说不定去了杭州见西湖太美,一时贪生呢。”

她叹了口气,俯身轻抚着一簇开着金黄色小花的不知名本草,幽幽说道:

“你说得对,帝京燥热,再在这儿待下去,我心火中烧成了一把灰,只得有劳你将我带去洒进西湖中了……”

君迁见她又说起胡话,淡淡道:“那还是你亲自去吧。”

金坠瞧见他那副略显嘲讽的神情,满心又想作弄他,遂指着那开得正好的花儿佯作要摘,抬眉问道:

“这花儿我喜欢,能送给我么?”

出乎意料,君迁并未斥责她破坏草木,反主动俯身去摘花。金坠疑他用心不良,忙按住他的手道:

“我随口说说的,你这儿都是珍稀药材,我可不敢要!”

“萱草入药只取根茎,花本无用,摘了无妨。”

君迁语毕,将那金铃般的花儿摘下递给她。金坠愣了愣,接过花去轻嗅,故作嗔怨道:

“我就知道,没用的东西才轮着我!若是好用的,才不肯给我呢!”

“不是你说喜欢么?”君迁一脸无辜,“你若不要,还我便是。此花虽不可药用,却是提制芳油的良材。”

说着果伸出手去讨回。金坠岂会还他,冷哼一声,拈着那花儿转过身去;把玩了一阵,复又问道:

“你调任杭州,怎不提前同我叔父说?先前可从没听他提过你要离京的事儿呢。”

君迁道:“临时受命,我自会与他说的。”

“你明明与我成亲前便决定了,怎么是临时?”金坠盯着他,“到底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

君迁只道:“你去了便知。”

金坠见他语焉不详,懒得追问,徐徐道:

“沈学士毕竟是国之重臣,临危受命,自有密诏,我可不想知道,也没资格知道——不过搭你的便车去杭州,看看湖山,修养一段时日罢了。”

“不是车,是船。”君迁纠正道,“我们走水路去。”

“水路?那更好!”金坠眼睛一亮,晏晏一笑,“百年修得同舟渡,你我可得好生珍惜这良机呢!”

她早在心中打了如意算盘。成亲以来,他们虽在同一屋檐下却也不常相见。她刚养好伤,此去江南山水迢迢,一路上两人大眼瞪小眼,正好狠狠折磨他一番。久闻江南繁华,不难寻到谋生自立的机会。等到了杭州天高皇帝远,她寻个时机金蝉脱壳,从此江湖不见,谅他也不敢来寻。

春日苦短,七日须臾飞逝,离京之时如期到来。帝京去杭州若走水路,需先至陈州渡口,再搭客船沿河南下。旅途漫漫,需二十余日方可抵达。调任江南的京官为省时间,一向都走陆路。除非任期宽裕者才选择泛舟南下,一路纵情山水,饱览风光——

沈君迁如何也不似偷闲享乐之辈。对于他另辟蹊径的决定,金坠虽有不解,却很乐意起个清早随他去渡口登船。不管陆路水路,只要能离开这聒噪的帝京,她都求之不得。

出发前几日,君迁登门拜访,告知岳父请求调任之事。金宰执自是不满他先斩后奏,奈何他身负济世重任,只得依依不舍拍着爱婿的肩,作了番惜别劝勉之言。对于自己的亲侄女金坠,只让君迁带话叮嘱她“在外恭敬从夫”,足见对她的品性很不放心。

不必再留在帝京损害金氏名声,叔父叔母想必松了口气。此前春猎宴上,金坠旧伤未平再挂新彩,引得满座哗然,金宰执的老脸恐怕比她的伤处还疼呢。对金家人而言,仅她的存在便是令人尴尬的。身为一个失了名节的女子,离乡去家,远远消失在众目万口之下,便是她最好的归宿了。至于沈君迁是否情愿带着她去江南双宿双飞,恐只有他自身晓得。

此去归期未定,君迁毕竟身负密诏,皇帝特从御花园派了个精通草药的花匠到他家中照看药园,又叫人每日前来打理宅子。沈府管事谢翁带了府中几个侍从婢子一同赴杭照看他们夫妇起居,已提前一日启程先去杭州住处安顿。宛童本要留下服侍,因晕船走不了水路,只得随谢翁他们先去了。因此出发当日,只有金坠和君迁二人。

是日一早,风和日丽,四姊金尘特来送他们。趁着君迁去搬行李的当口,姊妹执手惜别,道了些体己话。金尘伤感地笑道:

“早知你要去江南,前回我便不必让你姊夫大老远带那堆绣线绣料回来了。如今又要一路带去,岂不费劲?”

金坠亦笑:“多亏四姊姊赠礼,这段时日我可都靠着那些绣线过活。此去路远,正好绣些花样打发时辰。”

金尘微哂:“你若不怕挑花眼,到了杭州自己去绸行选些好看的。江南遍地锦绣,最适合你这种绣活好手去安家了。”

金坠撇撇嘴:“我也想安家,可惜那儿不是我的家。”

金尘笑道:“夫君在处便是家嘛。你初次离京,我已嘱咐沈郎,在外多护着你。到了杭州,若有什么不合意的,尽管写信来,姊姊可不饶他。”

金坠冷冷道:“不烦四姊姊。他若敢教我不合意,我先饶不了他!”

金尘捏了捏她的手:“你们走水路去,需好多日才能到吧?也不知沈学士为何舍近求远。”

金坠冷笑:“或许他就爱泛舟南下,一路纵情山水,吟诗作赋吧?”

“不会吧?我瞧他可不像这样的人……”

“人不可貌相,我瞧他就是素日忙烦了,难得寻到个偷闲良机,打算游山玩水一番再去赴任哩。”

“那也不错啊,你与他新婚燕尔,正好一道出游。一路就你们二人,江湖泛舟远离尘嚣,定然很是惬意呢。”

“苦海无涯,我可没闲情与他泛舟……”

金坠话音刚落,君迁却不知何时到了身边,淡淡接话道:

“佛言百年修得同舟渡,区区苦海,娘子何畏?”

金坠一愣,来不及回讥,金尘颔首笑道:

“正是呢,你们好容易才修来这同舟共渡的机缘,万应珍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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