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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宰执拍了拍侄女婿的肩,德高望重地叮嘱起后辈。沈君迁颔首应承,面上虽未显露什么,心中大抵已厌烦之至。似他这等清高嫉俗之人,被迫做了这场假凤虚凰的勾当,无异于在修罗地狱历劫吧?

金坠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上了花轿。同是天涯沦落人,恨不相逢未嫁时——倘若她不必嫁给他,兴许还会与他同病相怜,如今倒只送他一句咎由自取。

活该,谁让你不敢抗旨拒婚去娶你那些草药?

既是从简办亲,催妆拦门作诗等繁文缛节皆免。迎亲仗队的人个个知趣,也不装模作样索求利市钱。金坠前脚刚上轿,后脚便起轿开道,一路投胎似的紧赶慢赶,仿佛抬的不是喜轿而是棺材,里头装的不是个待嫁新妇而是待葬老妇,迫不及待便要拉出屋去埋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大抵是金坠对这门亲事唯一满意之处。

出阁已是午后申时,停轿时日头渐落。沈家宅邸坐落于城南清化坊,迥异于金府之揽胜繁华,是个大隐于市的清净所在。门楹上只缀了几抹红绸,落花似的在暮风中飘着,此外便是满眼的绿。

宅前有一株亭亭如盖的杏树,苍翠沉郁,簌簌摇曳,在这群芳竞艳之季略显落寞。此情此景,倒令金坠的到来显得颇为应时。毕竟她那不太合身的婚服亦是惨淡青绿,枝叶一般在春风中飘拂不定,不知要将裹挟其中之人引往何处。

依照婚俗,新妇初到夫家不得踩地,只得行于事先铺好的青毡花席上,先跨鞍马,再进中门。这些自不必她操心,早有喜娘在此迎候,见金坠下轿,忙将她引至门前陈列的金缨马鞍处,示意她跨过去。

金坠嫌烦,对君迁道:“到都到了,既是从简,这不如也免了吧?”

不等新郎作答,几个喜娘却纷纷道:

“跨鞍马,祈平安,自古便是免不了的一茬!娘子若不跨,日后如有个万一,咱们没法交差呀!”

金坠心生烦厌,索性闭上眼,拖着一身宽袍大袖胡乱跨了过去——跨了,却没完全跨。拖地锦成了绊脚石,霎时将她拽倒在地。

再次睁眼时,她已半倚在沈君迁怀里。遮面却扇掉在地上,青红相接,四目相对,狼狈尴尬尽在不言。

宛童在后头发出一声哀嚎。久经沙场的喜娘们亦从未见过这般马前失足的场面,面面相觑,强颜笑道:

“不妨不妨,摔摔平安、摔摔平安!”

金坠低低道了声谢,从沈君迁怀中立起身来。刚要后退,低首瞥见他领口处露出一截里衣,惨淡缟素,与外搭鲜红喜服对比分明。

君迁注意到她的视线,拢了拢襟,主动解释道:“祖父孝期未满,我正为他服丧。”

“巧了,我也是。”金坠微松襟口,露出藏于婚服之下的素衣,“我在为我自己服丧。”

君迁一怔,低低道:“你我当真不是冥婚吧?”

“不是么?”金坠冷冷一哂,“大喜之日不约而同地在婚服底下穿丧服,阳间恐再难寻出似你我这般的夫妻吧?”

君迁目光复杂地瞥她一眼,不多说什么,默默接过喜娘递来的绣球红绸。尚未迈步,那一头却径自飘走了,还越来越快。他叹了口气,风筝似的被金坠牵进门中。

新妇到家,一路虽磕绊了些,总算是过了门。为防邻里闲言中伤金家名节,喜闻乐见的撒谷豆仪式是必须免除的,因此当日无人前来凑热闹。宾客又皆在金府,沈府中除了几个司仪家仆便只有新婚夫妇二人,门庭空落,倒显得原本不大的宅院颇为宽敞。

君迁双亲早逝,拜高堂一环只得改成拜先灵。厅中静静立着沈家先祖的牌位,椿萱已逝,无言相对,凄凉非常。

金坠此前已在母亲的灵牌前向她拜别,如今又来到沈家拜公婆的灵,恍惚竟以为今日清明,只觉几分戚然几分荒谬。隔着却扇斜睨沈君迁,见他一丝不苟地在灵前下拜,神情冷峻如常,并无分外哀伤,只略略显出些寂寥。

拜过了堂,遂往洞房去。一众喜娘热心簇拥他们来到帐前,在此行交拜之礼,二人只得不情不愿地欠下身去。眼见渡劫在望,金坠正要松口气,却见那主婚的大娘盈盈一笑,朗声诵道: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1】

吟毕此诗,递上一柄红缎金剪:“新人就床,剪发,成合髻礼!”

金坠的耐心实在熬到了头,兀自在婚床前坐下,把腿一翘:“我不剪。”

喜娘惊道:“结发合髻,同心不离,娘子怎可不剪?”

金坠用手指绞着一缕垂落的鬓发,冷笑道:

“当初我想剪的时候拦着不让我剪,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不想剪却逼着我剪。莫非嫁了人,这身体发肤便不算是父母给的,只好任人摆布了?”

喜娘们何曾听过这等高论,面面相觑之际,却听君迁道:“既是如此,便跳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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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婚大娘急道:“哎哟我的新郎官哟,这可不兴再跳了!再跳就直接跳进洞房了!”

金坠懒懒道:“那有何不好?成亲拜堂不就为了这个么,直奔主旨岂不痛快——新郎官,你说是么?”

语毕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地乜斜着身旁的君迁;未待他答话,径自起身道:

“还要喝合卺酒吧?快些拿来,我可等不及了!”

喜娘们面露窘色,只得回身去斟酒。酒刚端来,却见金坠兀自从案前的金盘中抓了一把彩钱杂果,天女散花似的往婚床上撒起来。主婚大娘痛心疾首道:

“哎哟!新娘子怎自己撒起帐来了?这都洒在床外,掉子漏福呐!快快停手,让礼官来才是!”

金坠一哂:“我见你们太忙,索性帮衬着些,闲着亦是闲着嘛——这玩意儿得怎么洒才好,像这样么?”

说着取了满满一把五色果来,狠狠朝着坐在床沿的沈君迁身上砸去。后者本能地侧身闪避,回过神后,向她报以忍辱负重的愠怒一瞥。金坠故作娇嗔道: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我又不必你报我,躲得这般远做什么?”

君迁不搭腔,冷冷道:“撒够了么?不够的话再取些来,家中多得是。”

“那不急,改日再撒吧。”金坠朝他粲然一笑,扭头催道,“合卺酒可备好了么?”

喜娘们被她闹得疲惫不堪,忙不迭奉上酒盏,只盼早些收工。主婚大娘亦是疲于应付,连礼词都省了,一嗓子道:

“行——交——卺——礼!”

一金一银两盏酒觞分别递至夫妻手中,各自先饮一口,再交颈互饮。一众喜娘围在塌前,提心吊胆地盯着这对新婚冤家;眼见他们即将饮完合卺酒,皆暗自松了口气,蓦地却见金坠一记猛呛,盏倾酒洒,竟将那琼浆玉液都吐在她夫君的喜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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