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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你不急,自有人替你急!”

金坠眼见他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急得不行,不由分说拽过他的衣袖便往人堆里挤。君迁一怔,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风一般拖走,只得亦步亦趋由着她乱撞。

双人并行远胜单枪匹马,二人肩并肩一鼓作气横冲直撞,终于从乌泱泱的人群中闯出。刚刚逃离了大相国寺,却一头扎进了寺前听云游僧说法的小圈子中。金坠跑得急,一时没止住步子,眼见就要往那僧人高举在手里的金刚杵上撞去。

“小心……!”

她回过神来,忽觉周身一热,已被君迁抬臂护住。先前觉察不出,蓦地贴身撞在他怀里,又嗅到他衣襟间那股微苦的药草味——同寂照寺初见那日撞在他身上时闻见的一般。

没有人天生喜欢喝药,金坠亦不例外。下意识皱了眉头,在他怀中动了动想要逃离,那苦意愈发清晰地扑面而来,却不如初见那般令人抗拒。好似闹市中忽至的一缕清风,将周遭的聒噪一扫而净,直教人心旷神怡,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贪恋,想将这气息牢牢攫住。

金坠抬起头,正对上沈君迁那双清而深的眼睛。那目光似也染上了他周身的药香,含蓄通透却望不见底。她心头无端一悸,匆忙垂下眼帘。

他们面前那云游高僧不动如山,全然不顾这一双人儿从天而降,仍在当众讲着《金刚经》。过去现在未来心,如露如电如是观,旁若无人,臻入化境,全然不知自己有多么添堵。

宛童也挤在人堆里左顾右盼,忽见他俩手牵手从人海中跑出来又没来由地抱在一起,惊得像见了活神仙,小跑过去迎接。

金坠如见救星,忙从那人怀里挣脱,跑向宛童:“等急了吧?”

“不急不急!五娘若还没逛够,再让沈学士陪你去别处走走,大好的春光,切莫负了才好呢!”

宛童嬉笑着打量他们,大抵以为这对素未谋面的新人竟一见钟情,携手漫步伽蓝,在佛前约定了三生。话音未落,君迁已不留情面地击碎了她的幻想,上前道:

“熟药所中尚有公事未毕,请容我先行告辞。”

宛童义愤填膺:“又是熟药所?沈学士,我看你莫娶我家五娘,索性同你那些半生不熟的草药成亲去算了!”

“宛童,不得无礼!”金坠斥住宛童,撇过脸去不看君迁,不冷不热道,“妾尚未出阁,不可在外久留。后会有时,就此别过。”

语毕欠了欠身,也不待他还礼,扭头就走。未行出几步,忽闻那人在身后轻唤:“金娘子。”

金坠原想装作没听见,却不由得驻足回眸:“沈学士还有何见教?”

君迁仍立在距她数步之遥的地方,似想同她说什么,吞声踯躅,半晌只道:

“今日多谢你领我参观相国寺。”

金坠疑心他在揶揄自己,反唇相讥:“沈学士不会是受香火感化,耳闻目染,生出菩提心来了吧?”

“不是菩提心。”

君迁深深看了她一眼,似在望她本人,又似遥望着她身后一片影影绰绰的大千世界。片刻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只是忽然顿悟,所谓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1】是为何意了。”

他这话没头没脑的,听得金坠一怔:“何意?”

“后会有时,再谈不迟。”

君迁似有若无地一哂,向她温言道别。就像先前从天而降一般,复又于相国寺前的茫茫人海远去了。金坠满心不解,蹙了蹙眉,冲着他的背影嗔道:

“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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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第7章 结连理

三月初一,姹紫嫣红。依照帝京风水名家后知山人之言,是日乃“百十年未有”之嫁娶吉日,凡出阁女子,纵“垣残井断、地崩天裂”亦不会被休回娘家——金宰执夫妇为曾被退亲两回的侄女择此良辰出嫁,不可不谓用心良苦、舐犊情深。

五更未至,金坠便被拖起来梳妆。夫人叶氏亲自督工,唯恐她又同月前纳彩定亲时那般独自跑出去“看花”,闹出新的幺蛾子来,黄了同沈家的亲事。

金坠一面懒懒梳头,一面笑道:

“事不过三,叔母何必心忧?上有赐婚圣旨,下有三书六聘,他纵拖也得将我拖去不是?”

叶氏讥道:“你也晓得要靠人拖!若无你叔父腆着老脸求来一道诏书,谁乐意拖你这油瓶儿!”

金坠正色:“坠儿有手有脚,自己会走。倒是叔母年事已高,切请好生颐养,若有个万一,坠儿远嫁在外,不好赶回端水侍药!”

叶氏青着脸冷笑一声,嘴上不说,手下发狠,只替她将婚服的腰带往死里勒。

虽是皇家赐婚,这场亲事却毫无尊贵排场可言。新帝年少且登基未久,国家大事皆仰赖金宰执操持,莫提金家自己这点闺门之事了。而金相对待此事的态度,亦如其一贯处世哲学:举重若轻。治国如烹油,嫁女如泼水——况还是盆浑水。

由于先前与嘉陵王之事,金坠早已声名狼藉。故人阴魂未散,虽有赐婚圣旨背书,毕竟人言可畏,风光大嫁绝不合适。所幸大学士沈清忠公过世未久,新郎沈君迁按理仍在孝期,正好借此将婚仪从简,免去些抛头露面的场合,请帖也只在亲友间寥寥递了几份。

沈君迁是三代单传的独子,少失恃怙,唯一的老祖父又因病下世,家中无长辈,遂由岳丈主持大局。碍于这门亲事的特性,既不可铺张,又不好寒酸,个中尺度拿捏不易。好在金相人脉甚广,重金请来几个颇有经验的司仪喜娘全程操办,总算是低调而不失体面地将金坠脱了手。

众所周知,她出阁出得越是安静,金家在人后遭的口舌声亦越小。若非祖宗礼法束缚,他们恨不得趁着月黑风高,无声无息地将这不肖的族女扫地出门才好。

梳妆完毕,只待吉时。金氏毕竟诗礼名门,家传古风不可失。出阁前,叔母冷着脸为她施衿结褵,劝诫了些虔恭中馈相夫教子的俗话。

金坠连声唯唯,一心只求快些跨出这道困了数十载的铁门槛;听司仪在外报称迎亲仗队已至,一时竟如闻仙音,不等宛童等上前陪侍,自己先小跑出阁去了,连却扇都忘了遮,气??得崇古好礼的叶氏在后头高呼作孽。

金府门外,只见喜绸,不闻锣鼓。沈君迁执辔静立,容色漠然,与初遇时无甚分别。一身鲜亮喜服并未将他衬得更近人情些,见了新妇亦装作未见,只上前向宰执夫妇淡淡致礼。这副忍辱负重之态甚合金坠心意,毕竟前回同游相国寺时,他那冷静中略带嘲弄的模样一度颇令她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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