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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痕一闪而过,谢昭冷峻的面容带着焦急,终于清晰起来。
皇兄……
皇兄,臣弟没有背叛您,请您相信臣弟……
他张了张口,仍然没有声音发出,鲜血却倏地从他喉咙里争先恐后的涌出,不过片刻将他整个下巴染红,淅淅沥沥的淌在地上。
“皇……”
谢容观眉眼发抖,仍旧试图开口说话,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谢昭焦急的面容在他视野中渐渐扭曲起来,耳边的呼喊声越发遥远而空洞。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飘飘的,却又被无形的剧痛包裹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寒冰冻结,两种极致的痛楚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谢容观想再伸手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能无力地划过谢昭的衣袖,而后便彻底失去了支撑,单薄的身躯如同玉山倾颓,骤然向后倒去。
“容观!!”
谢昭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他纤瘦的身体稳稳接住。
怀中的人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素白的衣衫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谢容观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上,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沾着未干的血珠与泪水,如同濒死的蝶翼,再也无力颤动。
他的嘴唇微张着,仍有细碎的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不……”
那一刻,谢昭仿佛肝胆俱裂。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念头都被浓稠的血液渐渐浸染,只剩下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谢容观……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昭抱着谢容观的手指发抖,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谢容观一路抱到偏殿,一路上玄色的裘袍在风雪中翻飞,只记得怀中的呼吸越来越轻,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到了偏殿的时候,谢昭的手已经被鲜血浸透,指尖冰凉,却死死地抱着怀中的人,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化作烟尘消散。
“叫太医!!”
谢昭的声音嘶哑,双眸红的可怖,朝着震惊的青禾低吼,太医们闻讯很快赶来,见到谢昭慌忙跪下磕头:“皇上万岁!”
“起来,”谢昭眼眸阴鸷,一字一句咬牙道,“给恭王诊治,朕要知道他为何会如此——!!”
床榻上的谢容观躺得笔直,单薄的身躯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更显得形销骨立。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般毫无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是淡淡的青黑,面上唯一的艳色,竟是嘴唇上面残留的干涸血渍,
而即便在昏迷中,谢容观的眉头也始终紧紧皱着,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痛楚,薄汗不断从他的额角、鬓边渗出,浸湿了床铺,乌黑的发丝黏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狼狈。
“呃……”
张太医跪在床前,手指搭在谢容观的脉搏上,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探了探谢容观的额头,又避开那些伤口,皱眉小心翼翼的按住谢容观的脖颈,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面向谢昭,神色间带着难掩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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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张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慎重,“恭王殿下体内积毒已深,盘踞脏腑多年,如今又染了风寒,寒热交加,毒素趁虚而入,这才让恭王殿下身体不适,骤然晕倒。”
“这些天恭王殿下定然是没有用药,也没有命人诊治,于是毒素与风寒相互纠缠,已经侵入肺腑,导致……导致恭王殿下如今甚至无法言语。”
“……无法言语。”
谢昭顿了顿,重复:“无法言语。”
张太医顿了顿,下意识抬头,看着皇上毫无波澜的侧脸,见他只重复了一遍便沉默下去,便躬身继续说道:“恭王殿下此刻不仅无法发声,连呼吸都极为艰难。”
“臣只能先用针剂暂时压制毒素蔓延,缓解恭王殿下的痛苦,但要彻底清除毒素、恢复声道,需得长期调理,慢慢用药疏导,切不可操之过急。”
张太医低着头一边说,脑海中不经意间掠过皇上将恭王抱回来的模样,目光下意识扫过皇上沾满血迹的双手和被阴影笼罩的面容。
皇上只定定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对他的话没有一丝反应,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让人不敢直视。
张太医看不清谢昭的神情,也看不到谢昭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只无声叹了口气,心说皇上曾经和恭王何等亲密,最终却也沦落到相互仇视的地步。
天家兄弟……
“张太医,”谢昭忽然开口,“容观需要静养,你们出去熬药吧。”
张太医一顿,半晌深深鞠了一躬:“微臣遵旨。”
他带着一众太医退出殿外,谢昭定定的望着昏迷的谢容观,发抖的手指死死蜷缩起来,用力到指尖发白。
一阵心悸忽的席卷了他的身体,心脏颤抖,肋骨颤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抖得越来越厉害,后知后觉的悔悟终于化成一柄长剑,倏地穿透了他的心。
谢昭从登上龙椅那一刻便一直挺直的背,一点一点弯了下来,最后近乎蜷缩的佝偻在谢容观身边的床榻,额头悄无声息的抵在边沿。
无法言语。
谢容观风寒侵体、毒素蔓延,根本无法言语,所以在殿上才写字与他交流,然而他却连关心都不愿意多问一句,还逼迫谢容观给他一个解释。
他说若是谢容观给他一个解释,他便信他,他用暴力逼迫病痛的谢容观必须给他一个解释,否则就要将他远远抛在身后。
所以谢容观崩溃了。
他死死扯着他,嘴唇颤抖,拼命想要撕开喉咙,不是在和他对抗,是想告诉他:
——皇兄,臣弟没有。
他无声的说:臣弟没有……
谢昭闭了闭眼。
“恭王,重病缠身,兼之毒发,几乎永远无法再开口说话。”
谢昭缓缓直起身来,仍旧低头凝视着谢容观,声音低沉沙哑的不成样子,却令人不寒而栗:“你们为什么不请太医。”
青禾侍候在旁边,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忧心恭王殿下,想请太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不准奴才传话。”
“侍卫?”
青禾低着头:“侍卫说,是您撤了偏殿的太医,又命令恭王不准踏出门一步,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
谢昭垂眸沉默不语,又听青禾道:“恭王殿下并非自暴自弃,一开始也曾派出去一个太监去请太医,但殿下从天黑一直苦苦熬到天亮,太医最后也没有来。”
“恭王殿下知道是您不愿派太医来为他诊治,于是才不再派人出殿。”
谢昭终于开口,哑声道:“朕……何时不愿派太医来为他诊治?恭王派了谁去请太医,为何朕毫无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