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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在想,何佑民的婚礼是在什么时候办的,但什么时候都一样,广东永远是夏天。
住了好些日子,我爸妈还是找来了。他们给乡委会主任打电话,喊去我姥姥和我,先是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再叫我姥给点钱给我,让我坐车回家。
挂了电话后,我还在气头上,和我妈吵架的样子姥姥也看到了。
姥姥比我矮一个脑袋,她抿着干瘪又薄的嘴,抬头望着我。她的眼睛有点湿润,悲悯且心疼地看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流露出这幅神态,她双手抓着我的手臂,说:“小白,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城里,你就留在姥这儿,姥可以养着你,你看你也会种地养鸭,咱像以前一样,也能过得不错的。”
我听完之后便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这辈子没有人像姥姥一样对我好,她对我这般好,我更不能滥用。哭完之后,我还是决定回广东去。姥姥到火车站送我,我坐了一晚的火车,风尘仆仆地回到广州。
我妈见到我,恨不得挥起棍子把我打死,她说:“如果不是你那个什么朋友找你找不到,奔来我们家了,我都不知道你压根不在广州!”
“什么朋友?”我惊讶地问。
“好几个!你连手机都不带啊!你个败家子!”说完,她又挥起棍子追着我满屋子跑。
我躲进房间,看了看手机里有哪些人来过电话。我的手是抖的,我害怕何佑民来找过我,更害怕他不曾找我。
通话记录里,同一个陌生号码来过一两次电话,是同一天,其余的都是祁钢打来的。我妈说的那个朋友,大抵是祁钢。
何佑民没有来电。
我给祁钢回电,响了几声,就通了。
“好你个费白!”祁钢也逮着我教训一顿,“你要吓死我呢!我还以为你小子他娘的死了!”
“我回老家了,忘带手机。”我无奈地解释,“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有事!”祁钢很生气,“是你!你!操蛋的!”
“你别骂人啊!”我被他呛到,“吃了枪子儿啊?”
“能不吃吗?你把小燕搞怀孕了你知不知道?你再晚点回来她直接生了吧得!”
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愣在原地,哑口无言,听祁钢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你不要做这种让别人未婚先孕的事儿行吗!”
“什么未婚先孕?”我还是懵怔的,总想着她还有个老公。
“她离婚了!现在是单身啊!你赶紧去找她吧,地址我发给你。”
我找到小燕,她又住回了城中村,她说她离婚以后,前夫给她的钱都不敢花,怕以后一个人养孩子不够用。
“我怀孕快三个月了,算日子,只有那一天和你出去喝酒是可能的。我和他很久没有同房了。”小燕告诉我。
那天我们都喝得有些多,回想起来,的确没有做任何措施。
我望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她瘦削的身子骨上显得多么碍眼,尽管里面流淌着我的血液。
我没忍住问:“能打掉么?”
“……”小燕没有说话。我想,她应该很后悔没有在一开始怀孕便打掉而选择等我消息;她一定以为,我是会负责的。
我想收回那句话,但已经来不及——是我对不起她。
许久她才说:“现在打掉,我怕我这辈子都怀不上了。”
“我会对你负责的。”我慢慢地说,可我没有从她眼睛里看到幸福,我看到的只有庆幸。
她小声道:“其实我看着你活着就行了,小宝宝有爹。”
“你和祁钢说了一样的话。”我佯装笑一笑,不想让气氛变得诡异。
小燕却忽然落泪:“我是真的以为你死了,我们都找不到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让我的心猛然一颤,我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伏在她大腿上,我说:“我会娶你的,这是我们的孩子。”
第20章
我把小燕领回家,告诉我妈这件事。我妈脸上的表情就好似红白喜事一起办,哭笑不得。她不喜欢小燕,我心里明白,但如今娶回来了,我不希望她对小燕使脸色。
零六年过年前,我和她领了证,暂时没有办婚礼,她家里人来广州和我爸妈见了一见便走了,甚至没有说要多留几天,一起过个年。
我只记得她有一个舅妈或是姑妈说,二嫁的女人克夫,类似这种话,小燕也告诉过我,二婚的女儿在她们的小村里是不能再回娘家的了。
“所以我没地儿可去了。”她眼眶红红地说着。
因小燕怀有孩子,为了免除舟车劳顿,我们便没有回湖南过年,只给姥姥村里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要准备抱孙子了,姥姥很高兴,寄来了一些银饰和绣好的肚兜。
在一家人一起等待新生命到来的日子里,我变得忙碌,也变得安分。过年期间,白天在我爸妈厂里帮忙,晚上回家做饭做家务,医生说小燕的胎心不稳定,需要静养,我也就不敢让她做事。
因为忙,我没有再去想何佑民。只偶尔在失眠的晚上想到他——如今他和我都结婚了,往事如烟真不是说说而已。
要说痛苦的情绪,肯定是有的。有些事情不论多么久远,都是烙在心口缓慢愈合的疤,或许一辈子都不能痊愈;何况,一辈子还没过去,我和何佑民分开也才一年不到。
一年不到,却好似过去了好几个世纪,那些和他花前月下的生活,就是梦醒前的残火。我望着小燕日渐鼓起的小肚子,脑海里却时常回响《焚情》,竟觉如此贴切。
我记得有一晚,我们一家四口加上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嗑瓜子儿看春晚再播,我妈问了一句:“小燕公司有没有产假?”
我顿时想到,她之前是在何佑民的公司做事儿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一直没怎么细问。
小燕很怕我妈,她说话前总要先瞧一眼我,再鼓足勇气似的,同我妈说:“我之前的工辞掉了,所以……”
“哦,没事儿,你干脆生了再去工作吧,不差这点钱。”言外之意是,她也挣不了多少钱。
我妈总把冷淡写在脸上,我摸一摸小燕手,让她别太放心上。那个时候小燕还是唯唯诺诺的,在我们家,她总像一只幼猫,很乖很胆怯。
第二天晚上,我约了祁钢出来拜个晚年。
他也进入实习期了,在广州一个外企里。见到他,我感到这些天被束缚在家中的好丈夫形象总算可以开解,我总归是能做一回自己了。
“没想到啊,喜当爹!”祁钢倒是高兴,请我喝啤酒,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像个老妈子一样问:“工作怎么样?辛不辛苦?”
“苦倒没有,无聊倒是真的。”祁钢说,“本来以为考个研究生能改变一下命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