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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林独自坐在暗影里,目光正落在祖母身上。
恰在此时,孟老太太也若有所感,抬头望去。
两道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孟老太太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竟在原地怔愣了片刻,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惊愕,又似带着隐隐痛楚与愧然。
“祖母,怎么了?”孟玉桐上前一步,轻声询问。
孟老太太恍然回神,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重新提步向外走去。
送至医馆门口,临上马车前,老太太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方才医馆二楼廊下那人是何人?”
孟玉桐回道:“是这铺面原先的主人,吴林。我正是与他签的租契。他平日多在街口老桃树下摆摊卜卦。祖母认得他?”
孟老太太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晦暗,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世事无常,都是苦命人。”
言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扶着嬷嬷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车厢内,孟老太太靠坐着,闭目不语,面色沉郁。
吴嬷嬷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渐远的照隅堂招牌,声音带着几分恍惚:“没想到,大姑娘这医馆,竟与吴大人有些关联。”
孟老太太依旧闭着眼,声音低哑:“当年之事,他亦受我牵连,我无颜见他。”
桂嬷嬷在一旁轻声劝慰:“老夫人,此事如何能怪您?皆是时运弄人。”
一路无话,车厢内只余压抑的沉默。直至快到孟府,桂嬷嬷才忍不住低声问道:“老夫人,今日纪公子特地到庄子上见您之事,为何不告诉姑娘?”
原来,自上次与医官院签下药材供契后,孟老太太难得松了口气,一直在城外庄子上静养,本打算天再冷些才回城。
不料纪昀竟寻到了庄子上,将照隅堂此前卷入风波、贤太妃暗中发难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她。
纪昀如此关注x照隅堂,如此回护孟玉桐,孟老太太这般阅历,岂会看不出那年轻人的心思?
而他此举也确实聪明。这番利害关系若由他亲自去对玉桐言明,以她那孙女如今疏离防备的性子,只怕听不进去。
但经由自己这个祖母之口说出,再联系前尘旧怨与一片苦心,那孩子才能真正听进去,细细思量。
纪昀将人心谋算得清清楚楚。他如此大费周章,缘由只有一个,他动了真心。
这个看似冷情寡欲的年轻人,动起心来,与世间寻常男子并无二致,甚至更为执着。
他不仅带来了消息,更重新送来了当初定亲的信物——那对双鱼玉佩的另一半,以及一封婚书。
他说,这些流程本该由长辈正式登门,但恐被有心人察觉,反于玉桐不利。思来想去,只得行此权宜之计。
那婚书上,大婚之日一项是空着的,其余诸如双方名讳、籍贯、主婚人等,皆已按规矩填写妥当,纪家那边显然已打点好一切。
他早已料到,以孟玉桐的心性,绝不会轻易应下婚事。
这,便是他留下的后手。
若贤太妃当真发难,两家文书俱在,于礼法上便站得住脚。
孟老太太疲惫地靠在车壁上,缓缓道:“说与不说,眼下并不紧要。他能为桐丫头如此考虑周详,步步为营,足见真心。这般看来,纪家目前确是最适合她的选择。只是此人心思的确太沉,若让我说心里话,我还是更愿意桐丫头配个单纯些的。”
孟老太太走后,白芷便借口采买物什出了门。孟玉桐独自回到小院,在石凳上坐下。
夜空繁星点点,清冷月光洒满院落。她仰头望着星空,心绪却因孟老太太一番话起伏难平。
重生以来,她从未想过再涉婚姻。前世的锥心之痛,让她不敢再将自己的命运牵扯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可祖母方才那番话,却在她固守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上天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是为了让她避开覆辙。
可若因固守前世的阴影,因噎废食,拒绝做出任何改变,是否……反而会走向另一种“覆辙”?若宫中那位太妃利用权势,随手一指,将她随意发嫁……
到那时,那种身不由己的境地,焉知不是另一种深渊?
祖母说得对,她可以先一步将自己的婚事定下。
即便成婚,她依然可以是孟玉桐,是照隅堂的东家,是可以治病救人的大夫,是可以参加官册选拔的医者,婚姻不该是埋葬她的坟墓,或许,也能成为她前行的一道屏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石桌上轻点着,脑中思绪飞转。
忽然,她指尖一顿,眸中倏然掠过一道清亮。
既然本质是为了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寻求一个名分上的庇护……
那她为何不能……找一个人,假成婚呢?
第102章
八月十七,秋雨滂沱,寒意随着雨丝侵入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密集的雨点砸在照隅堂的青瓦上,汇成水流沿屋檐倾泻,织成一道迷蒙冰冷的雨幕。
午后,由于雨势实在太大,没什么人来看病,医馆内难得的清静。
孟玉桐正于柜台前仔细分拣、配伍着花药茶,白芷则拿着鸡毛掸子,心不在焉地四处拂扫。
“姑娘,您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云舟提过的那出《破镜误》?”白芷凑到柜台前,手里的掸子无意识地在台面上划拉着。
孟玉桐未抬眼,手下动作不停:“嗯,可是那对男女因故分离,后又重逢,几经辗转、情感生变的故事?”
“正是这出!”白芷见她记得,顿时来了精神,话匣子也打开了,“说来可真奇了!这《破镜误》明明早前就已唱到了最后一折,那女子狠心未应男子的求和,当时我还惋惜了许久。可昨日我出门采买,路过张瞎子的书摊,竟听见他又在讲这最后一折,那结局彻彻底底变了!”
“哦?”孟玉桐漫应一声,并无多大兴趣,“改成何样了?”
“改成了那男子百般恳求,苦心挽回,最终打动了女子,两人重修旧好,喜结连理,还白头偕老了!”
白芷越说越兴奋,“对了姑娘,我昨日在书摊前还碰见云舟了呢!我问他是不是偷懒出来听书,他倒好,支支吾吾不敢认,还扯谎说是纪医官特意让他来听的,听完还得回去一字不落地转述!您说这谎扯得,离不离谱?”
孟玉桐拈着药材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捉摸不清缘由。
不知怎的,她竟觉得,云舟或许并未扯谎。指使他来听这改编后结局的,说不定真是纪昀。上一次两人不经意路过张瞎子的书摊时,他看起来对这出戏颇感兴趣。
如今的他,与她记忆中和想象中的那个清冷自持之人,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