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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瑾安公主看诊,想来还未结束。”

孟玉桐淡淡颔首,状似无意地问起:“瑾安公主的心疾,听闻一直是纪医官在调理,不知近来可还安稳?”

绿绒在景福公主身边侍奉多年,知晓不少宫闱之事。加之这两次接触,她已察觉公主对孟玉桐态度的微妙转变,更念及青岚寺援手之恩,对孟玉桐便多了几分信任。

她略一斟酌,轻声道:“瑾安公主是十八岁嫁入忠勇伯府的。老伯爷与世子尚在世时,侯府还算显赫。可后来伯勇侯和长子先后离世,门庭便渐渐冷落了。

“公主自幼便有心疾之症,在宫中亦不甚起眼。当年择选驸马,许是因此,才定下了同样处境有些尴尬的伯府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殿下嫁入伯府后,曾育有一女。只是公主体质孱弱,那小小姐未足岁便夭折了。自那之后,公主凤体更是每况愈下。

“待回宫孀居时,宫中太医署众人皆视其为棘手之症,多有推诿。那时,是纪医官主动请缨,接下了诊治之责。自此,每月例诊,雷打不动。但凡公主身子稍有不适,只需往纪府递个消息,无论风雨,纪医官必定即刻入宫,尽心竭力。”

绿绒说着,悄悄留意孟玉桐的神色。她身处消息灵通的公主府,自然知晓孟玉桐与纪昀之间之间结亲又退婚的事情。

她此言,或多或少存着几分提醒之意,盼着这位瞧着明澈通透的孟姑娘,能知悉这宫苑深深、人情纠葛,莫要涉足过深。

孟玉桐垂眸静听,面上无波无澜。

瑾安与纪昀关系匪浅,此事她前世便知。纪昀对瑾安的病体何等上心,乃至从医官院忙碌归来,仍会挑灯夜战,研磨她的药方……他在瑾安身上耗费的心力,她早已清楚。

只是,关于瑾安曾有过一个孩子之事,她倒是首次听闻。

不过,这些前尘往事,说到底,与她并无干系。

绿绒见她神色如常,并无愠怒或哀戚,心下稍安,恭敬地将她送至公主府大门外。

孟玉桐准备转身离去之时,绿绒喊住她,“孟大夫,你头上有东西。”

绿绒从她发间取下一小朵石榴花。

孟玉桐接过花,笑道:“许是方才鸽群作乱,摇弄树枝,落下来的。”

她将花收进手里,与绿绒道别后,转身离开。

*

公主府偏殿内,烛影摇曳,光线昏黄。

瑾安公主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上,或许是今夜在园中久坐受了风,她脸色较平日更显苍白,唇色浅淡,瞧上去愈加虚弱。

一方素白丝帕轻覆在她搁在脉枕的手腕上,纪昀静坐于旁,三指搭于其上,凝神细察那寸关尺间的细微起伏。

他垂眸专注于指下的脉息,眉宇间是一片沉静的专注。

瑾安却微微偏过头,借着殿内朦胧的灯火,细细打量着他。

光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

细细看来,他的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故人的清润文雅。只是比起那人天生的温煦和暖,纪昀周身萦绕的,是更为疏离的冷寂与沉静。

殿内烛光氤氲,暖色流淌,有那么一瞬,这双低垂的眼眸几乎与记忆深处那总是含笑的温润目光重叠,让她心口微微堵滞。

纪昀缓缓收回手,声音平稳:“公主脉象细弱,仍是心脉失养,气血双亏之兆。根基薄弱,非一日可补。平日饮食还需尽力多用些温补之物,夜间安寝更需宁神静心,方利于康复。此前所开的方子可继续服用,待臣下次请脉再行调整。切记,少劳神,少忧思,心境开阔最是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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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安听完,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凉意。

她语声幽幽,带着一丝飘忽的寒气,如同冬夜窗缝渗入的蚀骨冷风:“我如何能睡得好呢?纪昀,”

她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眼,定定地望入他眼x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安枕?”

第83章

纪昀下颌瞬间绷紧,猛地偏头避开瑾安的触碰,随即起身,向后撤开两步。

见他如此反应,瑾安忽然眯了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瞳仁里跳跃的烛火映照,本该是暖意,却莫名透出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

“我听闻,你近来倒是颇为自得,莫非……从前种种,都已抛诸脑后了?”

纪昀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下官不敢或忘。公主放心,您的病症,臣必当竭尽全力,钻研根治之法。”

瑾安也徐徐站起身,眼中掠过一丝尖锐的讥诮,她向前两步,逼近纪昀身前。

她再次抬手。

纪昀下意识地又退半步。

瑾安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深,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因着他的后退微微一滞,随即却并未收回,而是径直向前,轻柔地从他肩头的锦袍上拈起一根细小的、灰白色的羽毛。

那是方才园中混乱时,惊飞的鸽子留下的。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羽毛,举到两人之间,声音细弱却带着股天然的冷意,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游近,吐露着信子般,让人倏然恶寒,“每月十五,是你往太医局讲学的日子。入医官院三载,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今日,倒是破例了。若说你只是不想缺席景福姑母的寿宴,这理由可站不住脚,毕竟前两年,你也未来参加呢。”

她指尖微一用力,将那羽毛紧紧攥入掌心,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钩子,锁住纪昀的视线,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断言:“你是在担心她?”

纪昀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眼。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心底攀爬而上。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好似藏着令人心惊的危险。

自她三年前孀居回宫,他每月例行前来请脉。起初她沉默寡言,两人之间除却必要的医患对答,几无交流。

他对她,更多是履行兄长临终前的嘱托。

医治她的心疾,于他而言,是代替兄长扛起纪家医术后,必须完成的重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双平日总是蒙着水雾、显得无辜又脆弱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何等执拗的疯狂……甚至还有泼天翻涌的恨意。

“下官不知公主何意,”他压下心头巨震,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今日太医局讲学因院使临时有要事,已提前取消。”

他避开她那令人不适的注视,重申道,“公主之疾,心境开阔至关重要。时辰不早,臣已诊视完毕,不便再多打扰,告退。”

说罢,他转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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