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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如今,”纪昀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音低沉了几分,“心中沉x疴可已痊愈?”
细碎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一地淡金色的光斑。
微风拂过,枝叶轻摇,那跃动的光点便如涧中灵动的游鱼,在她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尖、嫣红的唇畔轻盈流转。
孟玉桐闻言,一道笑意自唇边漾开。
一点跃动的光斑恰好落在她微扬的眉骨上,衬得那双乌黑眼眸清光湛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朗声应道:“大约已愈。往后只会更好。”
纪昀凝望着她眼底流转的光华,缓缓颔首。
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微涩。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肩向太医局大门行去。
门外侧旁,静静停着一架青幔素帷的马车,样式朴素低调。云舟坐于车辕,见纪昀出来,立时示意车夫将车驱至二人面前。
“孟大夫,一起吧。”纪昀侧身,抬手相邀。
车厢内里颇为宽敞,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孟玉桐并未推辞,低声道了句“有劳”,便轻提裙裾,利落地登车而入。
纪昀等她坐稳,方才撩袍随后踏入。
云舟隔着帘隙向内望了一眼,待两人坐定,便示意车夫扬鞭,青幔马车稳稳驶离太医局,向着济安堂的方向辘辘而去。
甫一坐定,孟玉桐便发觉这车厢内里比外观瞧着要局促不少。两人相对而坐,膝头之间不过盈尺之距,稍有大些的动作,衣袂袍角便难免相触。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靠紧厢壁,又将双腿往里收了收,侧身撩起车帘一角,佯作观览街景,目光却有些游离。
对面的纪昀亦坐得笔直,脊背紧贴车壁,下颌线条微绷,显出一份刻意的疏离与不自在。
马车驶离太医局,途经一间门楣高悬“济世堂”金漆招牌的医馆。
孟玉桐目光被吸引,只见堂内一个身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正挥舞着一本眼熟的靛蓝封皮小册,对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激动争辩:
“狗屁医官院!尽整这些幺蛾子!”
“早知如此麻烦,老子才不去参选这劳什子官册名单!”
“瞧瞧!这是人写的东西吗?条条框框,比裹脚布还长!”
……
那人手中的小册实在眼熟,她探出头往外看了看,正是纪昀方才给她的那本细则。
原来如此。
孟玉桐唇角弯了一下,心下豁然。她放下车帘,转回头看向对面神色清冷的纪昀,眸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纪医官所辖的三家医馆之中,这济世堂想必也在其列?”
纪昀颔首:“正是。”
孟玉桐忽而轻笑出声,声音极轻,却清晰地落在狭小的车厢里。
“孟大夫因何发笑?”纪昀抬眸,目光沉静地锁住她。
“只是有些好奇,”孟玉桐指尖点了点医箱,“纪医官这‘鸿篇巨制’,是独独‘厚待’我们三家,还是临安城所有欲入官册的医馆,都得奉此圭臬?”
纪昀眸色微凝:“此《准则》乃统一颁行,非独尔等。至于……”他微微一顿,探究地看着她,“我似乎并未说过这册子是我亲笔所撰,孟大夫如何得知?”
“这有何难?”孟玉桐忆起那封册籍,语气笃定,“条理之清晰,规范之严苛,逻辑之缜密,简直密不透风。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一丝不苟的劲儿,一看便是纪医官的手笔。”
上一世与他好歹也做了几年夫妻,对他的行事风格再熟悉不过。
翻看两页,那恨不得将医馆碾药声大小都规定好的细致劲儿,除了纪昀,还能有谁?
“章程条例清晰完备,”纪昀似乎并未听出她话中的戏谑,或是听出了也选择忽略,他神色认真,语重心长道,“初时或觉繁琐掣肘,然一旦形成规范,熟稔于心,便能事半功倍,驾轻就熟。
“医馆经营,根基在于‘稳’与‘信’。前期将这些功夫做足,看似耗费心神,实则为日后规避无数隐患,奠定长久之基。切莫轻视这打根基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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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得说了这许多话。
他看得出孟玉桐天赋卓绝,机敏过人,无论是应对孙氏构陷,还是与李璟周旋,都游刃有余。
然她行事锋芒过露,有时甚至带着点不顾后果的锐气,于医馆经营一道,更显经验不足。
今日既同车,他不介意费些唇舌点明其中利害,既是为她长远计,也省得日后因她行事不周,徒增自己核查的麻烦。
“纪医官深谋远虑,用心良苦,玉桐受教了。”孟玉桐从善如流地应道,面上笑容得体。
她心中却明镜似的。纪昀此人,重章程、讲规矩到了严苛的地步。
在他面前,想探讨那些灵活变通、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解法,无异于缘木求鱼。
这册子上的内容,无伤大雅、不碍经营的,她自会照做。
但医馆开门迎客,千头万绪,突发状况层出不穷,岂是区区一本册子能面面俱到的?
纪昀再是心思缜密,也难算尽天下事。只要面上能过得去,不触及根本,些许灵活之处,她自有分寸。
马车穿过繁华御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幽静小巷。巷子尽头,便是济安堂。
“纪医官,”孟玉桐打破沉默,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城中如济安堂这般收容孤寡病弱的善堂,其他养老院、救济所之类,可也有医官院照拂?”
“嗯。”纪昀颔首,声音平稳地解释,“往年朝廷设有专司,拨付银钱物资于各善堂,其中亦含延医问药之资。
“然核查之下,发觉常有大夫推诿搪塞,或索价高昂,致使孤老病弱求医无门。
“故医官院改革旧制,为每家善堂分派固定医官,定期亲往义诊。所耗药材、人力,皆由医官院统一调拨支应,不取善堂分文。”
“原来如此。”孟玉桐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许,“这般体察民情、务实为民的举措,想来必是院使大人高瞻远瞩,当真是位心系百姓的好官。”
听她如此盛赞朱直,纪昀眼前忽然浮现出朱直那张圆润的滑稽的脸,若是他知道有人这般夸他,又要翘起尾巴了。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此时,马车已稳稳停在济安堂大门外。
“孟大夫,到了。”纪昀撩开车帘,示意道。
孟玉桐应声起身。车厢低矮,她只得半弓着腰往外走。行至车辕处,正欲下车,才忽然想起医箱落在车厢里了。
她下意识转身欲回取,动作太过突然。紧随其后准备下车的纪昀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便有人撞进了怀里。
车辕狭窄,立足不稳。纪昀被撞得身形一晃,一手猛地向后撑住车壁稳住重心,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了怀中人的肩背,以防她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