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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起,两遍的小贩已支起摊子,吆喝声与笑语声交织,此刻的街面正是热闹的时候。
纪昀便是在此时抵达的清风茶肆,晚间的茶客并不多,他轻车熟路,径直上了二楼,挑了一处他惯常来的雅间位置落座。
此处临着后巷,推开窗,前方便是望仙桥,视野极好。
时值四月中旬,从茶肆二层放眼往前,可瞧见望仙桥畔那株老桃树的全貌。
桃树花期已过,满树绿叶蓁蓁,在檐角灯笼映照下,投下浓密婆娑的暗影,倒比繁花时节更添几分沉静幽深。
清风徐来,楼下袅袅茶香升起,混着桥下流水的清润气息,别有一番远离尘嚣的意趣。
纪昀甫一落座,何浩川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纪昀是茶肆的熟客,两人前几日又才在济安堂门前见过,何浩川十分自然,张口便问:“公子安好!还是老规矩,给您上一壶上好的浮梁雪毫?”
“有劳。”纪昀微微颔首。
“您稍坐,茶马上就来!”何浩川往日便就一副精神焕发、朝气十足的模样,但今日瞧着这兴致似乎尤其高。
他凑近说话时,纪昀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却熟悉的清雅香气。
纪昀视线微垂,便见何浩川腰间一左一右悬着两只精巧香囊。
一只为墨绿底绣银丝茶芽,另一只为浅蓝底缀素雅兰草。二者香气相似,闻来皆幽微恬淡,有令人沉心凝神之效。
见纪昀目光落在香囊上,何浩川眉眼更是飞扬,不待人问便解下那只墨绿色的,献宝似的递到纪昀面前:“公子也觉得这香囊雅致?今日好些客官见了都问呢。这个呀——”
他兴致勃勃,一边说着,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手朝斜前方一指,“就是前头新开张的‘照隅堂’孟掌柜送的,里头添了安神的药材,说是能助眠定神。我这几日用着,夜里睡得可踏实了,效用十分好!”
这香囊是孟玉桐前几日托白芷送来的,墨绿色那只是给父亲的,浅蓝色那只是给他的,说是照隅堂研制的一批安神香囊,送一些给街坊邻居用用。
他欢喜的紧,爱不释手。父亲见他喜欢,便将自己那只也给了他戴着,于是他便这么日日挂着两只香囊在茶肆里招摇,这几日一寻着空闲就处处显。
只要有人见了问起,他便滔滔不绝地夸起来。
孟玉桐与他而言x既是街坊,又是救命恩人,他不能白受恩人恩惠,他可得多替孟掌柜扬扬名。
话说完,瞧见纪昀神色淡淡,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才猛地一拍脑门,面露懊恼之色:“哎呀!瞧我这记性!那日我在济安堂见过公子与玉桐姐姐同行,你二人应是旧识,哪里用得着我来介绍。
“想来玉桐姐姐这香囊给桃花街的街坊四邻都送了,您这儿定是……”
他话未说完,便见纪昀已移开视线,眼睫低垂,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周身气息似乎更冷冽了几分,显然不欲多谈。
“咳,”侍立一旁的云舟适时出声,打断道:“掌柜的,劳烦快些上茶。”
何浩川浑不在意,咧嘴一笑:“好嘞!马上就来!”转身便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
“公子,”何浩川前脚才走,云舟便忍不住低声嘀咕,“这茶肆小哥同孟姑娘很熟么?”
那一声声“玉桐姐姐”,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瞧着也有十七八了吧,也不知害臊,他家小公子都未必这么叫呢!
纪昀未应,目光投向窗外。
此处视角极佳,不仅将望仙桥景致尽收眼底,更能清晰地俯瞰照隅堂后院。
今夜十四,一轮将满未满的玉盘悬于靛蓝天幕,清辉如练,静静流淌。
大约是为明日开张做着最后的准备,照隅堂后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搬挪器物、洒扫庭除的声响夹杂着偶尔的谈笑声,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忙乱。
小院中央,孟玉桐正立于那株老柿树下。她穿着一身青碧色云纹绫裙,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身上,为那窈窕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宛如月下初绽的一支亭亭青莲。
她正低声与白芷吩咐着什么,神色专注而从容。
白芷领命,快步进了大堂,不多时便拿着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出来,要分给崔大成与梅三。
两人连连摆手推拒。孟玉桐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二人相视一笑,这才乐呵呵地拱手接过。
井台边,头戴毡帽的老者正拿着一截枯枝,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勾画着什么图案。
孟玉桐目光掠过,转头对一旁的吴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了一下。
吴明立刻会意,噔噔噔跑上小楼,转眼便拿了件外袍下来,兜头罩在吴林身上。
吴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一惊,手一抖,再睁眼只见地上的图案被吴明一脚踩花了半拉。
老头儿顿时吹胡子瞪眼,抄起那截枯枝就追着孙子满院子跑,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桂嬷嬷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正慢悠悠地碾磨着香料。孟玉桐见状,走到嬷嬷身后,抬手为她揉按着肩颈。
融融月色盛满小院,将院中人的忙碌、笑语、嗔怒、温情一一浸润,鲜活生动。
照隅堂。
纪昀无意识地于唇齿间重复着这个名字,许是被这小院温情所染,眸底罕见掠过一丝淡淡暖意。
济世不必悬壶千里,但求照拂一隅众生,此名既谦和又见抱负。倒是个不俗的名字。
原来她心中所向,竟是这般天地?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起几分连他自己也未深究的复杂心绪。
“公子,您的茶来了!”何浩川端着乌木托盘快步而来,将一壶新沏的浮梁雪毫并两只素白茶盏置于案上。
他手法娴熟,先用滚水将茶具内外细细浇淋一遍,继而悬壶高冲。
碧绿茶汤如一线飞瀑注入盏中,水汽氤氲间,嫩芽舒展沉浮,清香四溢。
“您请慢用。”他送完茶,恭敬退下。
纪昀修长两指虚拢盏沿,温热透过细腻瓷壁传来。
纪昀两指环在茶盏边沿,热气透过茶盏壁传至指尖,白色茶烟袅袅,茶盏中青绿色茶叶沉浮不定,他唤云舟,“去照隅堂同孟玉桐说一声,上回她请我举荐之事已办妥,明日她可安心开馆。”
云舟应声,往外走出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回头问道:“公子,那明日咱们可要亲自去道个贺?”
纪昀眉心微蹙,抬眸看他,“明日我要去太医局讲学。”
每月十五,都是他去太医局讲学的日子。
“那……那我空着手去传话……是不是显得……不太周到?”云舟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
纪昀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雾气望向窗外,声线清淡:“不必,你只需将这句话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