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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他。在她看来,自己与这位张大人不过几面之缘,这般浅淡的交集,竟能被他视为友人?

张谏也停下脚步,回望她:“难道在娘子看来,籍不配为友?”

“不不不,”虞满连忙摆手,“是我……受宠若惊。张大人君子之风,能视我为友,是我的荣幸。”她心里却因他这一说,泛起一丝极微妙的涟漪。一个念头隐隐浮起,却又怕是自己多想,徒惹尴尬,便迅速压了下去。

张谏见她应下,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神色,但他很快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两人继续前行,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好像……一直未曾正经同娘子道一声。”

虞满疑惑地侧头看他。

张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郑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清晰地说道:

“恭祝裴夫人与裴大人,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晨光落在他清癯的侧脸上,难得柔和了一二。这话说得极其正式,甚至带着点朝堂上奏对般的板正,可偏偏在此情此景下,由他说出,却透着真诚。

虞满心中那点微妙的感觉更清晰了些,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郑重地福身回礼:

“多谢张大人吉言。”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在东市口分开。虞满看着他背影消失,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那点异样按下,专注于眼前的采买。

等她提着满载的竹篮回到喜来居后院时,日头已升高了些。院中葡萄架下,裴籍已起身,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她平日用的那把墨伞,专注地修补着伞骨一处细微的裂痕。

虞满没出声打扰,放轻脚步,提着篮子径直去了小厨房。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裴籍握着伞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手中那把原本拿反了的小巧锉刀,被他无声地调转过来。

午膳时,虞满做了杨梅饮、凉拌藕片,又用嫩菱角炒了虾仁,配着清粥小菜,清爽可口。饭桌上,她想起晨间的事,便随口提道:“对了,今早去买菜的时候,碰见张谏张大人了。”

裴籍正舀起一勺杨梅饮,闻言动作未停,只嗯了一声,将那勺嫣红清甜的汤水送入口中,然后才放下汤匙,抬眸看向虞满,目光平静无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虞满见他这副我很大度但你说吧的样子,心里好笑,故意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藕片,才道:“也没说什么,就是……他祝我们百年好合。”

裴籍眸光微动,没说话,却伸手端起了面前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虞满眨眨眼,等着他反应。

只见裴籍将碗放下,神色如常地评价道:“这汤……味道甚好,甜滋滋的。”

虞满:“……”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略显酸味的杨梅饮。

啧,这醋吃的。

裴籍只自顾自又端起了碗,仿佛那碗杨梅饮真是什么绝世甜汤一般。

饭后,裴籍去了书房处理他带回的密信文书。虞满则想起另一桩事——该去看看胡妪了。

自她大婚之后,又接连遇事,一直忙得没顾上去探望。

她到时,门虚掩着。她心中微觉不对,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胡妪正佝偻着背,守在一个小火炉前,盯着上面咕嘟冒泡的药罐,神色有些怔忡。

“师父!”虞满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她接过胡妪手里的蒲扇,熟练地看顾起炉火。

胡妪任由她接手,慢慢挪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没事,老毛病了,就是这几日……睡得不太好,老是梦见以前的事,心口闷得慌。”

虞满听她语气,隐约猜到什么。

“许是……快到盂兰盆节,人也惦记您呢。”虞满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轻声宽慰。

胡妪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虞满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飘忽:

“我总觉得……他回来了。”

虞满心头一跳,猛然看向胡妪。

却见胡妪像是被自己的话惊醒,连忙端起药碗,吹了吹:“瞧我,说什么胡话,定是没睡好魔怔了。去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着,也不顾药还烫,仰头几口灌了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

虞满忙帮她拍背顺气,打定主意,这几日要常来看看。

傍晚,虞满干脆留在胡妪这儿,用她摊子上的面粉练手揉面,又做了两碗简单的臊子面,陪着胡妪吃了晚膳,直到看着老人神色疲惫地睡下,她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挑担卖花的老翁,担子上的晚香玉和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虞满心中一动,挑了一束洁白的栀子,用油纸包了,带回家中。

推开房门时,裴籍已从书房回来,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手中还拿着一束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给你的。”虞满将花递过去,自己转身去净手。

裴籍接过那束还带着夜露清香的栀子,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眉眼柔和了许多。他将花枝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似乎在考虑插在哪里合适,试了几个梅瓶都不甚满意,最后道:“这些都不配它。明日,我重新去买一个。”

虞满擦干手走过来,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先随便找个瓶子插着吧,明日再说。乏了,歇了吧。”

裴籍这才放下花,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角一盏小灯。两人躺下,虞满习惯性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脑中却还想着胡妪那句“他回来了”。

“哎,”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困意的含糊,“你说,人死了……真的有鬼魂吗?”自从自己亲身经历了穿书这种玄乎事,她对这类未知的存在,多少存了几分敬畏。

裴籍的手臂环着她,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人死如灯灭,魂散魄消,归于尘土。”

虞满想想,也是。还是要相信科学……虽然她自己的存在就很不科学。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却听见头顶传来裴籍的声音:

“但若我死了,定会日日来寻你,缠你,入你梦,绕你身,直至……你也归于尘土,与我同眠。”

虞满的睡意瞬间被这话惊跑了大半,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籍垂眸,对上她的眼,他的目光幽深难测。

“那不是鬼魂,”他纠正道,声音轻缓,“是痴念。”

是妄念。

是怨念。

是深入骨髓的渴求与不甘。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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