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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柄。

窗下摆放着两张厚实的木制工作台。其中一张台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刨刀、凿子、刻刀、钻子、木槌等各式工具,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摆放得一丝不苟,透露出主人严谨甚至有些苛刻的习性。

墙角还放着几个敞口的陶罐,里面盛着调配好的桐油和不知名的黑色染料。

玉泉叔的目光扫过这间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工坊,最终落在那张略显陈旧却保养得极好的主工作台上,继续道:

“那日,便是有人寻到此处,言说想为家中一位……很重要的人,定制一把油纸伞。”他语气平淡,“那后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生得实在是过于好了些,眉眼气度,不似寻常人家。老夫便问他,是何人?从何处来?”

“他倒也不隐瞒,说是山上书院里的学子。”玉泉叔轻轻哼了一声,那三道竖纹又深了些,“一听是读书人,老夫心下便不喜。这些人,多半是一时兴起,觉得这制伞是件风雅趣事,耐不住枯燥,学不了三两天便撂开手,平白浪费老夫时日。故而,当时便一口回绝了。”

虞满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屋内另一张稍小一些、看起来也新一些的工作台吸引。

那张台面虽然也收拾得干净,但细看之下,边缘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初学者掌握不好力道留下的;台面上放着的几件工具,虽然摆放位置模仿了主工作台,但细微处仍能看出生涩,比如刨刀的刀刃朝向不够一致,几把刻刀的握柄处磨损痕迹尚浅且不均匀。

玉泉叔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张副台,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古板:

“但老夫没想到,”他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当时未曾预料到的讶异,“那后生被拒之后,并未纠缠,也未放弃。他竟真从书院里搬了出来,在离此不远的地方赁下了一处小院。”

“自那以后,无论刮风下雨,他几乎是日日都来。起初,只是立在院门外,不言不语,只看。看了约莫七八日,老夫被他看得心烦,便没好气地问他到底想作甚?他依旧是那句话,想学做伞,想亲手做一把伞。”

玉泉叔走到主工作台前,粗糙的手指拂过台面上一道极深的刻痕。

“老夫便存心为难他,指着院里那堆刚从后山砍回来、还带着湿气的紫竹,让他先去劈篾。告诉他,什么时候能把一根竹竿均匀地劈成三十六根粗细如一、不断不裂的竹篾,再来谈学艺。”

劈篾是制伞基本功里最枯燥、也最考验手上巧劲和耐性的活计。

一根竹竿,要用特制的篾刀,凭借手腕的力道和巧劲,均匀地劈开,抓住一根再劈开,最终得到用于制作伞骨的细篾。

力道稍有不均,竹篾便会断裂或粗细不一,大多数人也是难在这一步。

“寻常人,便是劈上三五日,也未必能成。老夫以为,他一个拿惯了笔杆子的读书人,吃不了这个苦,碰几次壁,自然就走了。”

玉泉叔难得赞赏:“他就真的每日过来,不言不语,坐在院角落里那塊石墩上,对着那堆竹子,一遍遍地劈。手上被竹刺划破了不知多少口子,血浸透了布条,他也只是随意包扎一下,接着劈。”

“劈坏了,就换一根重新来过。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偶尔喝口水,几乎不停歇。那份耐性,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个……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玉泉叔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有些奇怪,顿了一下。

“他就这么劈了整整半个月。”老人伸出三根手指,“第十五日头上,他将一捆劈好的竹篾放到老夫面前。老夫拿起一看……”他停顿了片刻,“三十六根,根根粗细均匀,韧而不脆,光滑无毛刺。哪怕是老夫当年也是劈了足足两个月,还未必有这般水准。”

虞满听着,攥紧了袖角。

“之后呢?”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心中已隐隐猜到了结局。

“之后?”玉泉叔瞥了她一眼,走到那张副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造型特殊的弧口凿,“后来,老夫便允了他进门,让他在这张台子上学艺。从打磨伞骨、钻孔斗榫,到裱糊伞面、刷油阴干……每一步,他都学得极其用心。”

“制伞七十二道工序,道道繁琐,讲究的是心静、手稳、眼准。他话不多,但领悟力极佳,老夫示范一遍,他看罢便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若是做得不好,不用老夫多说,他自己便会拆了重做,一遍,两遍,十遍……直到满意为止。”

玉泉叔的语气不再是最初的平淡疏离,而是带上了一种匠人谈及得意弟子时才有的、隐晦的自豪。

“老夫问他,为何非要学这费时费力的手艺?市面上好伞多得是。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玉泉叔模仿着当时裴籍的语调,“‘想亲手做一把,独一无二的伞。’”

“他尤其在意那墨色。”玉泉叔指向墙角那几个盛放染料的陶罐,“寻常制伞,用现成的墨块或染料便可。他却不肯,非要自己琢磨。试过用不同年份的松烟墨,试过加入矿石粉……失败了无数次,染废的伞面堆了半人高。老夫都看得有些心疼那木材了。‘”

“也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玉泉叔最终语气恢复了平静,“耗了将近四个月的光景,从秋到冬,他到底还是做成了。便是你篮中这一把。”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把墨伞上,满是欣赏。

“这墨色,是他独一份的方子,用的是陈年松烟墨,辅以寻来的某种特殊矿石细粉,以古法反复调试,才得了这般色泽。浓黑如夜,却能在光下透出隐隐幽蓝,雨水落上,如珠走玉盘,不渗不漏。伞骨比寻常伞更显坚韧些。”

“这把墨色油纸伞,”玉泉叔看着虞满,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老夫可以断言,普天之下,仅此一把。再无其他。”

也能解释他为何凭伞识人。

虞满低头,看着篮中的墨伞,心中浪潮翻涌。片刻后,她郑重地向玉泉叔道了谢:“多谢玉泉叔告知,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随后才缓缓转身,走出了那间充满了竹香与桐油气息的屋子。

那位年轻婶子因着好奇,并未立刻离开,隐约也听了个大概。见虞满出来,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神色,忍不住上前感叹道:“还真是个有心人呐!这份心思,这份耐性,可比我家那个只会埋头种地的老大粗强多了,就没给我削过一只木簪!”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她说着,见虞满神情恍惚,便让她稍等片刻,风风火火地转身回了自家院子,不一会儿,用衣襟兜了七八个红彤彤、饱满圆润的柿子出来,一股脑儿地塞到虞满怀里,笑容淳朴而热络:“都是自家树上结的,不值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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