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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阶段。
杨循、太子苻宏,正坐在茶桌前,与一名三十多岁的道姑微笑品茗,只是前两者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王真人,”杨循客气地笑道,“您不是妙仪院的亲传么,怎么就来千奇楼当主事了啊?”
苻宏也在一边猛点头,王道长当年可是长安妙仪院之主,太后的坐上宾!
关键是她还能平叛乱,千里奔袭去求洛阳,俨然又一个槐木野,让他印象深刻极了。
王道长微微一笑:“这徐州都拿半个天下了,我们道院还独有一支道兵总是不好的,带了兵再去治病,总不得劲,主公不也说过了么,学医救不了天下,于是贫道便弃医从戎,在止戈、静塞之外,以道兵为基,重新来了支‘商戎’军,不求保家卫国,也求在外时,护一下千奇商队的安危,免得被黑吃了黑,这不就顺便过来了么?”
杨循和苻宏对视一眼,神色为难,前者把面前的册子微微往前一推:“我的王道长啊,不是我们不愿意,但您这账册……它自个儿会下崽儿啊,上次清点时要带走的人还说是六千挂零,这才几天,又蹭蹭往上冒,眼看就要破万了!这不是为难咱们么……”
王道长无奈道:“我也不想啊,可下面那些掌柜、伙计,也不知是太能干还是太实诚,只要给钱就收,拦都拦不住!”
杨循苦着脸继续道:“王真人您知道的,长安这地方,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宫里那位天王身子骨时好时坏,万一他一精神,发现长安这人丁掉得这么厉害,我和太子殿下实在不好交代啊!”
苻宏也立刻帮腔道:“是啊王真人,你捞米我们也睁一只眼闭只眼,可你也不能把长安这口破锅,连锅灰都给刮了去啊。”
他指着那账册,手指头都在颤:“快一万人了,我的王大真人,你这过分了,前几次,三五百,千把人,我和顺之跟做贼似的,东一撮西一撮,勉强糊弄过去。这下倒好,您这是打算给长安城来个‘净街出巡’?是生怕司隶校尉那双老眼看不见,还是嫌宫里头太清静,弄个一曲‘空城计’听听?”
杨循本来一脸愁云惨雾,听到“空城计”,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连忙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掩饰。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九曲十八弯:“王主事,非是我与太子不体谅,实在是……做不到啊。”
王真人顿时皱眉,幽幽道:“您二位说的在理可……可下面那些交了钱的百姓,正眼巴巴等着呢,好些人是想尽力法才凑足那点买路钱。你这不让走,岂不是砸千奇招牌,砸千奇楼招牌,就是砸主公招牌,懂?”
杨循和苻宏对视一眼,无奈苦笑:“这不是不给,就是,能不能少一点啊。”
苻宏也忍不住接口:“我也是这个意思。而且我觉得,这长安迟早是主公的治下,如今把百姓迁到洛阳,不是多此一举么,到时土地荒废,又要重新开垦。”
“正是。”杨循劝道,同时如恶磨一样低声诱惑,“王真人啊,不如您就直接拿了长安,如江州一般,我们帮主公看着,这样以不用迁民,直接迁治所,两难自解。”
“对啊!”苻宏也赞道,“王真人,这长安也变法徐州治下,这些给了钱的百姓,怎么不算是到徐州治下呢?到时钱也不退,人也不用出,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王岫真顿时思考起来。
这话,好像挺有道理啊!
第220章 这一碗水 太少了
二十年, 春初,长安,宫城深处。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石味,混合着陈年宫殿特有的木质与灰尘气息, 宫灯昏黄, 勉强照亮御榻上那道已极度消瘦、却依旧坚毅的身影。
久病多日的苻坚天王今天突然有了力气, 召见了群臣, 他斜倚在厚厚的锦褥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唯有一双眸子, 在此时亮得慑人。
太子苻宏、杨循及几名重臣立在榻前,个个面色悲戚, 屏息凝神。
有内侍监颤抖着捧来笔墨绢帛,置于榻前小几。
苻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儿子苻宏脸上, 那目光复杂,有遗憾、有审视。见太子被他看得心中发紧,太子身边的杨循忍不信稍微上前,并行以作支持。
苻坚微微勾起唇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但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与景略在一起共事时,那君臣相得的模样。
“扶孤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却异常清晰。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小心将他扶坐起,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靠背。苻坚喘息片刻, 积聚起一丝力气,伸出枯瘦的手,提起了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在洁白的绢帛之上,微微颤抖,并非力竭,而似有千钧之重。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渐渐粗重又竭力压制的呼吸声。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绢上游走,初始滞涩,渐趋流畅,力透纸背,竟隐现昔年横扫六合、意气风发的筋骨。
那是一份普通的遗诏,更是一篇对己、对后人的最后总结叮嘱:
“孤,氐人苻坚,承天命,御华夏,称天王,四十有一载……”
他微微停顿,又写了当年继位的过程,继续:“……自以为克承天命,欲效三代之治,混六合而一家,光复大汉旧疆。此孤之志也,苍天可鉴,百死不悔……”
“然,治国之道,知易行难。孤以宽仁御下,以诚待人,欲以赤心换赤心。惜乎,过柔则失威,恩滥则生骄。待慕容、待姚羌,推食解衣,信之任之,乃至授以重兵,彼辈豺狼心性,以怨报德。是以国家倾塌,非天不佑,实孤失察于奸佞,过信于虎狼,使北国子民,陷入兵灾,此孤之过也。”
他又写第二个过错,那是他心慕中原文明,急欲混同胡汉为一家,后来操之过急,人心未附,反而生了怨怼,他又不听劝阻,泛滥借钱,这才让关中根基不稳,民心离散,这是第二过。
自从兵败以来,他看山河破碎,众叛亲离,却没有能力再重整河山,这都是他昔日之失所造成的后果,每思及此,五内如焚。
写到这,他笔下越发沉重,却没有停留:“……今孤气数已尽,大限将至,无力回天。唯惧关中百姓再遭涂炭,徐州之主,雄才天纵,仁厚爱民,若天意有归,使林公得主神器,孤往九泉之下,亦无憾矣……”
“然,孤有一言相托:混胡汉、一天下,非为帝王之业,实乃苍生之愿。愿后继英主,能承此志,以苍生为念,以仁德为本,戡平祸乱,再造太平。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如此,则孤虽败,其志可存;孤虽死,其心可安。”
写到这,他沉默许久,似乎是想加上什么东西,却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写下落款,然后接过太子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