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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杂着墨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陈襄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处理军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之上。

明明刚打了一场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胜仗,可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几分喜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经过数年战争的洗礼,殷纪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过了陈襄。

战场之上,他斩将夺旗,是一名勇不可当的猛将。

然而站在军师的面前,殷纪却下意识地收敛其了所有的锋芒与煞气。

他微微躬身,轻声开口询问:“军师,今日大胜,您为何提前离席?”

“是,还有何忧虑之处么?”

陈襄闻言,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名他看着长大,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将领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错。”

他指了指桌案上摊开的舆图,殷纪忙凑上前去。

陈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军已占据幽、冀、并三州,根基已稳。接下来,只需西出关中,东进河洛,则中原可定。”

“这些都不过是时日问题。”

平静的声音,描绘出的却是一幅席卷天下、重整山河的宏伟蓝图。

殷纪心潮澎湃,眼中跳跃着烛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却停了下来。

陈襄抬手,“你看这里。”

殷纪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一道蜿蜒的防线。

“是雁门关?”

陈襄点了点头。

“真正的隐患,便在这里。”

手指划过长城以北,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着广袤草原的区域上。

“匈奴?”殷纪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与朝廷议和了么?”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陈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贫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灾便会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对他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如今他们蛰伏不动,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旦中原内乱加剧,国力衰弱,边防空虚,他们的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破雁门,长驱直入。”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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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我生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战场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承约,承约!

这是他对那个人的约定。

他会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岳,为身后的万里河山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会一直信守着这个承诺,直到战死沙场。

……

可是现在。

那一人骑着马,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殷纪的面前。

寒风吹起对方墨色的发丝,那张在记忆中镌刻了无数遍的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恍惚间,殷纪觉得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宁王,第一次站在营帐前,仰望着对方的身影。

那是父亲言听计从的谋士,是兄长敬重有加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殷纪翻身下马。

因为动作太过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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