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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心中心中大定。

“师兄若是还生气,便打我出气罢。”

他立刻乘胜追击,深深地垂下头,将自己的后颈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泛着玉色的光,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装的太过了!

深知对方本性的荀珩看他这副耍赖的样子,被气笑了。他一甩衣袖,将袖子从陈襄手中抽了出来。

“我打你做什么?”

这声音中带这一丝被拨乱了心神的恼意,终究没有了先前那般冷漠的平淡。

陈襄捕捉到了这一点情绪的变化,胆子更大了。

他眼珠一转,突然间说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方才路过庭院,瞧见池塘里的荷花好像快要萌芽了。”

“等到荷花开了,我给师兄做荷花酥可好?”

荀珩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做荷花酥?少时要做‘蛋糕’,结果把荀府的灶房给烧了的是谁?”

提及此事,对方虽然嘴上毫不留情,但周身那股冷漠的气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消散了。

好,过关了。

陈襄心中一喜。

——果然,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立刻顺势道:“那师兄不是会做么?师兄教我便是。”

“……”

陈襄:“我这几日吃的点心,一点都不好吃。”

荀珩整理被对方抓出褶皱的衣袖,蹙眉道:“这几日给你备下的是苏芳斋的糕点,用的是前朝御厨的方子。又哪里不满意?”

陈襄掰着手指,煞有介事:“馅料太甜,酥皮又太干,失了那股子油润的香气。还有那花瓣,只是徒有其形,鲜花的清香味儿一点都不浓……”

他有理有据地挑了半天的刺,将那名满长安城的苏芳斋贬得一文不值,最后抬眼看向师兄。

“——没有师兄做的好。”

“……”

陈襄得寸进尺得凑得更近,探头探脑地向师兄面前的书案上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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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生的这具少年身体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单薄瘦弱,这般整个身子贴上去的靠近,几乎让他整个人都能被荀珩的身形罩住了。

书案上只铺着几张零散的纸张,看着不太像是公文。

“师兄在忙什么?”

“……”,荀珩垂下眼眸,目光落回书案,“批改陛下的课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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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是随意找个话题,但听到这话,陈襄心中立刻来了兴趣。

小皇帝的课业?

他用手撑在师兄的腿上,又凑近了些,光明正大地看过去。

只见那书案上摊开的是一份稚嫩的墨卷。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出自一个学童之手。纸上用朱笔细细批注,圈出了好多错处。

陈襄仔细一看,那内容是《孝经》里的一段。

他眉头一皱。

没记错的话,皇帝今年已经八岁了罢。怎地还在学《孝经》?

当今世家子弟,一两岁便由族中长辈抱着认字,四五岁启蒙都已算晚的。寻常的启蒙教材,也就是《苍颉篇》、《急就篇》以识字,《九九术》以启蒙算学。

待用个一两年打牢基础,便会开始学习《孝经》、《论语》,以奠定伦理之基。而后,便是《诗经》、《尚书》、《春秋》等经学。

每个人的天资不同,进度自然也不同,不乏七八岁便能通晓《诗》、《书》的神童。

可八岁还在学《孝经》,进度的确算是慢的了。

陈襄看那上面的内容,不仅有许多涂改的痕迹,好些个字都明显写错了偏旁,显然就连启蒙识字阶段的基础便没打牢靠。

通篇看下来,简直惨不忍睹。

当今天子,这资质看起来,怕是有些不足。

陈襄很难不想到殷承嗣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那小子鬼精灵的,怎么生出的孩子却……

察觉到陈襄看着那张课业久久不语,荀珩搁下手中的朱笔,道:“陛下性秉醇和,具守成之资。”

这说得委婉。

陈襄张了口,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师兄瞥了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比你听话。”

“……”

陈襄闭上了嘴。

他心中带着点微妙地回想起了那日殿试的情形。

小皇帝在师兄到来之后,确实表现得十分依赖师兄,言听计从。而在那之前,对方却犹疑不决,无法自己做出决定,频频望向垂帘后的太后。

如此看来,是很“听话”。

这般如此,也无怪乎外戚能轻易坐大。

但好在如今看来,在对方心里,师兄的分量显然要比那位太后更重一些。

思及此处,陈襄的思绪便转向了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他脑中搜刮了一番,对这位太后的印象并不很多,只记得对方是弘农杨氏之女。

殷承嗣的这桩婚事,本身就是一桩政治交易。

当年主公出身寒微,逐鹿天下,无一士族看好愿意依附,弘农杨氏却审时度势,成为了第一个倒戈投诚的世家大族。

千金买马骨,主公投桃报李,便让长子殷承嗣娶了杨氏的嫡女为正妻。

陈襄对对方没什么印象,盖因对方虽然出身自高门大族,却十分安静沉默,没有因为被家族推出来“下嫁”便心生怨怼。

当日殿试,也证明了对方并非吕、邓那等强势之人。

既然如此,那真正的关键便应该是那位弘农杨氏的家主,现官拜侍中的国舅,杨洪了。

陈襄眸光微沉。

……

另一边。

长安城外,南郊之地。

这都城左近,不少世家都在此有田庄产业。

朱楼通水阁,锦幔卷虹桥。别院占地广阔,内有奇石湖泊,亭台水榭,景致恢弘。园中往来的侍从衣着整肃,行止间沉默庄重,皆有章法。

这便是四世三公的门楣底蕴。

广阔的厅堂当中,紫檀木雕的博古架上陈着古器,一尊三足瑞兽香炉里正幽幽燃着价值不菲的四和香,香气清雅醇厚,有静心凝神之效。

一个中年人正临窗站。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手中握着一管紫毫笔,正不疾不徐地练着字。

此人年近四旬,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打理得极好的美髯,一身常服难掩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气度。

当今国舅,侍中,杨洪。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杨洪笔走龙蛇,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

他接过一旁侍女呈上的帕子,擦拭着手指,开口问道:“何事?”

“家主,”老者躬身将一封制作精良的拜帖双手呈递上来,“崔家的人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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