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2


“你呢?”闻人予问,“你明年打算报什么专业?”

“我没想好”,张大野咬着吸管道,“我妈想让我出国学管理,我爸觉得还是应该学艺术。至于我自己,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对未来还没有任何打算。”

说到这儿,他忽然凑近:“不然我学艺术管理,毕业给师兄当经理人兼助手?管账接单发通稿,拍卖会给你请十八个托儿,保证把你捧成顶流艺术家!”

闻人予并不把他的鬼话当真。张大野那么熠熠生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成为谁的绿叶?张大野却用杯底敲敲桌面,追着他问:“行不行给句话。”

“行”,闻人予笑着说,“吃人嘴软,我能说不行?”

“口说无凭!”张大野变戏法似的摸出两根糖人儿,琉璃般的糖在阳光下闪着琥珀光,“以糖为誓,吞进肚里可赖不了账。”

虎形糖人儿塞进闻人予手里,是他俩的属相。张大野说:“你一根我一根,这叫虎虎生威!等一下,我要拿相机拍下来,留作证据。”

天气炎热,糖浆有点化了,竹签子有些黏腻,闻人予却没有拒绝,由着他胡闹。取景器里,张大野执拗地把两根糖人儿和闻人予半张脸一起框进去。糖人儿交叉在一起,成为一种荒诞的契约见证。

快门声响,张大野忽然捧着相机发怔。胶片还剩不少,闻人予却马上就要离开。刚才出去逛时,他本想顺便拍拍古街青砖、老树深巷,结果到头来,相机里只多了一张街景,还是因为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陶艺店的旗幡。

他咔咔啃完手里的糖人儿,忽然说:“师兄,领我出去逛逛吧。这两个月净往你这儿跑,你走了我得有个去处。”

“我走了你就不能来了?”闻人予看着他问。

“没说不来”,他抬手将竹签投向门口垃圾桶,看似潇洒得很,“我还得帮你看着店呢。”

那天下午,他们在古城里逛到太阳落山,直到最后一张胶片吞下最后一点光。

张大野拍下闻人予站在光影交界处被风卷起的衣摆;拍下他回头捕捉自己身影时轻轻掠过的眼睛;拍下他避让游客时撑在青砖转角的手;拍下他印在橱窗玻璃上虚幻又真实的倒影;拍下市声沸腾的人潮中,那张被框在取景器正中央的明亮笑脸;拍下夕阳挂长空,赤云烧透半边天,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闻人予不似往常般沉默,仿佛要把十八年光阴里腌入味的老城记忆,掰碎了往张大野怀里塞。他介绍古城的历史、巷弄的捷径、挣扎存活的老店,唯独不谈论自己。

夜幕降临时分,两人一起走进一家咖啡店。店里不知为何,在循环播放《送别》。张大野捏着瓷杯耳朵,吞掉一半心形拉花,苦味混着奶香在舌尖漫开。窗玻璃映着闻人予的轮廓,与对面檐角红灯笼的倒影叠在一起,显得不太真实。

“那天说好,如果你猜对我月考能不能超周耒有礼物”,张大野快速扣开相机底盖,“等我下次放假你都走了,胶卷当临别礼物吧。回去加个密封袋放冰箱可以存半年。半年内冲洗不影响,如果不想洗就随便扔着吧。”

胶卷落进掌心时带着体温,闻人予轻笑一声:“不是让我扔窑里烧了?”

“烧!想烧就烧。烧成灰混上高岭土,说不定窑变效果出奇得好。”

张大野满嘴跑火车,笑却不达眼底。

“噢对,我朋友跟你一个学校,叫江泠澍。回头我把他电话给你,有什么事儿可以找他。我的狐朋狗友们基本上都在市里上学,随时供师兄调配。”

霓虹开始蚕食暮色,闻人予端着咖啡杯看一眼窗外,回过头来笑着叹了口气:“你这架势,不知道的以为我要远征南极。我周末还回来呢,总不能把店扔这儿不管。”

张大野一愣:“来回跑?”

“又不远。”

倒也是。张大野忽然往后一靠,偏头笑了。这么一来,他今天这番纠结不舍倒像个傻子。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变化,他放假的时候闻人予还是会在店里。

悬了一下午的心突然坠进糖罐,甜得他指尖发麻。闻人予看着那张骤然明媚起来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年他爸妈常常念叨要给他生个弟弟或妹妹,可后来妈妈病了,这事儿到底没了下文,谁承想如今他都十八了还能白捡个便宜弟弟。

想到这儿,他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3月6号,出生那年那天是惊蛰。我妈正吃梨呢肚子就疼了。这些年她老说我不孝,生我那天就没让她吃完那半个梨。”

闻人予十分满意地一点头——还好,是弟弟,没搞错。

张大野追着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怕到头来我成了弟弟”,闻人予笑着说,“我比你孝顺。我正月十六才生,好歹让我妈完完整整过了个年。”

张大野隐约记得自己是正月十七生的,点开手表上的日历一看,他猛地抬起头:“那你不就是阳历3月5号的生日?合着你就比我大一天啊?”

“大一天也是大”,闻人予悠然自得地转着咖啡杯。

张大野这个恨。他要是早出来两天现在哪至于受这个窝囊气。

天色渐暗,咖啡见底,闻人予先一步起身:“走了”。

张大野仰头灌下杯底最后一口咖啡,跟了上去。那口咖啡早已凉透,在杯底晃过好多圈,像根拖着唱针的线,拖着拽着,让这首《送别》结束得晚一些。

咖啡的主人无知无觉,只是感觉到有些用力按捺的不舍,尽管他现在清楚地知道,下次放假的时候还能见到闻人予。

两人下午在古城闲逛时吃了不少东西,从咖啡店出来也没有再一起吃个饭的必要。走到巷口道别,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往南那个走出去一段又回头:“师兄,杯子帮我放起来,我忘了。”

闻人予抬了抬手,没有回头。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路上甚至查了查胶卷的详细保存方法,回到店里就赶紧照做。

其实他有点好奇张大野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却又不想早早地把胶卷送去洗。

……

下午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他俩出门去了,闻人予跟对方约了晚上再取。

这会儿他刚把胶卷安置好,快递小哥紧跟着进来:“正好还有你个快递需要当面签收,寄件的是几个?”

闻人予接过快递愣了一瞬——笔记本电脑?他没买啊。华哥?张大野?不对,他们不知道他喜欢这个牌子,知道的只有师父吴山青。年初他俩逛商场的时候他随口提过一嘴。

“八个”,他冲快递员抬抬下巴,用美工刀划开纸箱上的胶带——

确实是他之前看过的那个型号。

箱子里有张卡片,应该是商家代写的,不是师父的字——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