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17
默基本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来到观门前,看着骑手们仔细搜查着观中,听见没有发现人也没有发现什么尸体时,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感觉到刚刚摔得那一跤,手掌和膝盖都在火辣辣地疼。
“杨大人他们应该撤离了,只是他们没有回城,不知又能撤到哪里去。”澹台信也暗自松了口气,脑中飞速闪过介县的舆图,忽然心念一动,“另外两座寺庙地位置更隐蔽,外州过来的叛军没人带路应该找不到,杨大人他们应该是从道观后门撤退上山,往寺庙去避难了。”
方定默缓过了一口气,终于有了骂人的力气:“河州府兵的那群草包,竟然让我师父挡在前面自己拉着粮草跑了,等我找到了师父,必然写折子弹劾这些草包,罢他们的官!”
澹台信再度上马,顺着山间的小路上山:“用不着那么麻烦,军有军纪,战时节度使自有权力处置部将,走吧,斥候前方探路,当心山间还有流窜的叛军。”
山间路难走,方定默几次都差点连人带马地滚进山沟,最后抵达山门前时他脸上都被树枝刮花了,澹台信也没有心情戏谑他。即将靠近山门时,前方的树上突然传来响动,一个少年脆地喊话:“什么人——啊,是当兵的来了,你们怎么才来啊!”
树上跳下来一个灰衣少年,落地时头上的帽子滚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他捡起帽子,潦草地对澹台信一行作了个揖,引着他们往寺里走:“阿弥陀佛,山下的百姓道长死伤不少,师父师兄们为他们念经超度,都快忙不过来了。”
澹台信和方定默的心里同时一紧,方定默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小师父,死伤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官员?”
“当官的?没有,我瞧着人那些人里都是穿布衣的,没有穿绫罗绸缎的。”小和尚不知是不是在这乱世里见惯了死,还是年纪太小,尚不懂得死之重,说这些事毫无畏惧与沉重,可方定默完全没有放下心来,从表情看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杨诚两袖清风,素来简朴,从不着绫罗绸缎,四下行走时他嫌官服拖沓麻烦,冬日里也只穿棉衣御寒,甚至棉衣破了他随便补一补又继续穿,不认识的人看他都不会当他是京城来的钦差。
山中本该幽静的寺院中人满为患,小和尚跑进殿内向方丈报信,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僧人从殿内迎了出来,他挽着袖子,手上和袈裟上全是深深浅浅地血迹:“老衲不识,来的是哪位大人?”
澹台信迎着他上前,而方定默颤抖着走向殿下那一排盖着白布的尸首,青壮和尚都在忙着安置活人,有几个老老小小的和尚盘腿坐着,念经为死者超度。
澹台信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却没有上前去,只能硬地扭过头向方丈颔首:“河州节度使澹台信,有劳方丈救护百姓,我来迟了。”
“啊,是澹台使君来了。”方丈叫人拿来帕子擦了手上的血迹,“使君莫见怪,昨夜道长们掩护百姓和叛军作战,伤了不少。”
“方丈高义。”澹台信环视着坐在寺院里的百姓,老老少少,也有道士打扮的,身边放着断了的桃木剑,身上挂了彩,和尚正在给他上药包扎。澹台信尚未在其中找到熟悉的面孔,只听得廊下“扑通”一声,这一声沉沉砸在澹台信的心头,甚至让他脑中空白了一瞬。
方定默跪在廊下,四处无所凭依,他胡乱抓着,最后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书箱,张着嘴无声地号了好一会儿,才嘶哑地哭出了声。
四下的僧人都被这悲痛欲绝的哭声惊动,方才引路的小和尚呆呆地望着痛哭的青年,似乎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言行欠妥,低头念着佛号。其他失去了亲人的百姓,在这声嘶力竭的哭声里被牵动了心中的痛楚,跟着抹着眼泪。
“都说了您一把年纪了,别什么事都冲到最前头!”方定默膝行了两步,伏在了自己师父跟前,哭得口齿不清,“再不济还有我呢,您怎么就自己去了呢?”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方丈叹了口气,冲着方定默的方向,作揖默念了一句佛号,抬眼时看见了澹台信脸上平静而冰凉的悲戚。
方丈心里一惊,小心地望着方定默问道:“不知这位施主是——”
“这是从京城来的御史。”澹台信发现自己没有勇气走到杨诚面前。他和杨诚相识不长,可短暂的接触间,又觉得交情比要比相识多年还要深得多。难道就像龙椅上的那位说的那般,杨诚和他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与杨诚快速相交相知,蒙杨诚不弃,多次举荐,所以才有了他持节河州的今天......澹台信自诩在战场上成年,见过太多猝然而逝,深知世事无常,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杨诚会就这样倒在介县一座小小的木桥前。
以杨诚的品德才学,他应该拜相入阁,应该受万民敬仰,应该长命百岁,应该寿终正寝永飨供奉香火......无论如何,他不应该就这样沉寂,满身血污地躺在流民之间。澹台信在方定默的哭声里几乎喘不过气来,比病更可怕的东西轰然席卷了他的身躯,仿佛把一直支撑他的东西击断了一部分:“这是大晋御史中丞,三州督战使杨肃宁......”
方丈震惊地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赶紧让人去安排丧仪和棺椁。而澹台信几乎被自责和愧疚所有力气,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亲兵,眼中的血丝暴露无遗:“留人驻守寺庙,帮着小方大人为杨大人发丧。你与我立即回城,整兵正纪!”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亲兵感觉到了其中的杀意,他立即应声,紧随澹台信一起出寺上马,飞驰赶回介县。
第231章 身世
介县的校尉已经被绑起来了,连带着那几十个逃回县城的介县府兵。介县的县令听说杨诚真的以身殉国,也是腿一软跌坐在城门前,阿弥陀佛、天菩萨地胡乱喊了好几声,最后没忍住抹起了眼泪。
他的眼泪和方定默那发自内心的痛哭不同,杨诚是朝廷四品大员,还身负钦差身份,督战三州,谁能想到他会身先士卒战死在介县门口。这事根本无法交代,县令几乎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前程也就到了头了。
相比考虑前程,痛哭流涕的介县府兵显然有更急迫的忧虑,为首那个校尉是真心忏悔,也是心甘情愿地受罚,可是杨诚真的死了,他的罪责便不是什么罚俸罢职、打一顿军棍能解决的。
澹台信脸色苍白,奇怪的是没人觉得他虚弱,反而觉得他难看的脸色威压更重。
军令确实比方定默上书弹劾来得快得多。夜还未过半,该处刑的已经上路,该整顿的已然肃清,县令也不眠不休地配合澹台信的部署调人调粮,怕下一个被问罪掉脑袋的就是他。
澹台信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