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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止住了祝扬请罪的言辞:“祝将军这些年辛苦了。”
祝扬本能地重复了几遍“不辛苦”,他这几年有太多感触了,可是见到钟怀琛,他只能反复地搓着手,也说不出来,最后局促地低头看着蒙山校场上被烧过的土地。
钟怀琛也不强求和祝扬说点什么,一起吃晚饭时他收到了澹台信的传书。
此人相当公事公办,短短几行请示了他两件事,第一是他要再次清点军中名籍,顺便纠办当年清查空饷时错清的军户;第二件事也与这件事有关,他要借着此事选拔办事得力的文吏,以补充军中的人才。
钟怀琛看过之后就点了头,准备连夜又送回大鸣府,也打算不写一句多余的废话。他在心里暗骂一遍那个没良心的,吃完饭又恍然想起来,澹台信现在还握不了笔,事无巨细都要人代书,他脸皮薄,自然不好意思让人替他写什么私话。
钟怀琛又原谅了澹台信,截下了要起飞的鸽子,想了想之后折了一朵草甸上正开着的黄色小花,卷进了信纸里。
蔡逖阳和祝扬目睹了他的动作,老蔡有幸在德金园喝了一顿没头没脑的酒,见此情景立即产了一些令人牙酸的联想。
祝扬流浪在外消息不通,还以为军中的暗号换了,等蔡逖阳将他拉着出来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发问。
“别打听了。”蔡逖阳面含愁色地摆了摆手,边走边自言自语,“这破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澹台信收到信又是一天之后,他右手的夹板终于拆了,大夫叮嘱不得用力,舞刀弄枪一概禁止,也不宜长期握笔,每日要适当活动促进恢复。
钟光带着那封裹了小花的信进来的时候,澹台信正在给仅存的那颗玛瑙珠穿绳。
他找了丝绳打算给孤零零的珠子编一根绳子,也当是活动活动伤手的筋骨,刚拆夹板的右手现在还活动不便,他就耐着性缓慢地编着。钟光进来时不免多看了一眼,澹台信抬头看向他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将信卷递了过去。
澹台信打开信卷,压得皱巴巴的小黄花就掉了下来。钟光起初是讶异,待看清掉下的东西后就回过神来,不必想都知道是自己主子玩的花样,迅速低下头去。
澹台信一如既往地平静,拈起那枝小花夹进了桌上一本书里,吩咐钟光去叫几位参军过来议事,编了一半的红绳也随手搁置了。
一天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和平时似乎并无二致,绳子编得差不多了,澹台信随手搁在枕边准备入眠。
岂料白日里镇静自若,深夜半梦半醒间一些避而不谈的事就变本加厉地找上门来,澹台信的梦里又有一个楚明瞻,居高临下地对他发出诘问,然而这个“楚明瞻”显然不是现实中那个戳人不痛不痒的静庵先,梦里那个格外高大伟岸的先并不指责他的品行,严厉间似乎还有些许的怜悯,他睨着澹台信问他:“夙愿靠他才得以推行,你真的甘心吗?”
第134章 梦魇
说来也奇怪,钟怀琛不在身边的时候澹台信的睡眠薄得像张纸似的,平时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轻易戳破,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被困在梦里挣不开了。
梦里这人说得没头没尾,可澹台信已然意会话里的“他”指的正是钟怀琛。白天收到了钟怀琛的回复,时隔数年,清查空饷军户终于要再次开始了,这一次钟怀琛态度积极,让澹台信出了空前的希望。
然而梦里这一问叫他如坠冰窟。醒不来的梦令人厌,那句诘问在梦里反复回想,让澹台信格外真实的心悸起来。
他不得不面对梦里那个夫子模样的人,发现自己的一点一滴似乎毫无隐瞒,被这个严师冷峻地检阅——错乱的梦境里他见到了那株小黄花,不同的是梦里他把小花藏在了少年时上学念的书里,夫子翻开了书页,澹台信看见折断的草茎淌出汁液,弄脏了那页书,污迹沾湿的那句赫然是“为民立命”。
夫子转过脸来,讥诮地看了他一眼,此时他什么也不必说,澹台信已经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此时这个夫子的面目又变得像澹台禹,那个他叫了多年父亲的人曾对他露出过相似的神情。
十五岁的元夕夜,他从钟家父子的马车上下来,一路摸黑回到自己的院子,迎面碰上了等着他的澹台禹。
几天之前他得知自己的父并不是澹台禹,而更早之前,因为澹台禹要将他送回老家,他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最后结束于一场家法。
澹台信忘了当时他面对澹台禹是怎样复杂的仇恨,澹台禹的态度他倒还记得。
他知道澹台信在家塾里怎样刻苦读书,也知道他有多渴望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可现在澹台信已然低头下跪,向抛弃过他的义父哭惨,走上一条吉凶未卜的从军路。
而如今辅佐钟怀琛的路同样非他所愿,也同样的前途未卜。他自以为可以不计一己得失,竭尽全力地将云泰两州推向理想之地,可即便他反复说服自己忘却升沉荣辱,钟怀琛又真的会和他父亲有本质的区别吗?
钟怀琛如今与他合作,有多少是因为他们的私情?这一次他批复得如此痛快,究竟是出于共同的理念,还是仅仅随口应允哄他高兴?
那株小黄花那么脆弱又那么诱人,却又荒唐地夹在他经年的期愿里。澹台信本不愿深思,可在挣不脱的梦魇里不得不面对他一直在逃避的事。
澹台信感觉自己像是被鬼压床了一般动弹不得,压住他的冤魂实则是他被杀灭了无数次的壮志,那些再不能见天日也不得入轮回的执念,此时不断地向他施压拷问着他,澹台信感到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即便他尽力咬牙也无法再屏住沉重的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澹台信终于睁开了眼睛,胸口的压迫感仿佛真实存在过,全身冷汗淋漓,睁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去抓枕边的玛瑙珠子,忘了自己手还没有好利索,那一握让他整只右手都疼了起来。
那点痛反而让他短暂安定了下来,他逐渐平复了呼吸,重新躺下,可惜噩梦席卷了他的睡意而去,毫无悬念地,他再次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澹台信比平时起身得晚,天快亮的时候他刚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很快又被外面地吵闹声惊醒。
关左不顾钟光和其他随从的阻拦,径直冲了进来。澹台信只来得及坐在床边,他还下不了地,连外衣都没披。
“你们把关晗带去哪了?”关左想上来揪澹台信的领子,被他自己的随从死命拦住,“你们要是敢动他……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澹台信被两个随从抬上轮椅,钟光给他披上外衣,澹台信一反常态地没有和气急攻心的老父亲计较,心平气和道:“没人拿关晗怎么样,他只是出去办事了。”
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