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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目光如灌了铅一般,沉沉地望向了张恕。
“丞相,”这位中护军幢帅回答,“天王殿下并不愚笨,就算是卑职和大将军都不告诉他实情,他也会猜到的。更何况,天王殿下是这世界上最相信丞相的人,他若从旁人口中得知,丞相是为了他只身涉险,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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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会失心发疯,拓跋赫虏没有把话讲完。
张恕倒是笑了,他很平静地说:“无妨,大王届时便是九州共主,何愁没有辅佐之人?”
“可是……”
“幢帅,”张恕看向了拓跋赫虏,“关于大王执意南下一事,牟大将军自称一无所知,那你呢?你清楚其中缘由吗?”
拓跋赫虏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恕见此,淡淡一笑:“罢了,你们都如此三缄其口,那其中缘由……想必和我猜测的一模一样了。”
话声落,门楼内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风风雨雨掠得一闪,在张恕那清癯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了一道晃动着的影子。
拓跋赫虏清晰地看见,向来温柔和善、从容自若的张恕竟在淌泪,泪珠顺着他的下颌砸在了沙盘一角,并迅速染上了其中墨迹。这一点墨迹在羊皮地图上缓缓洇晕,模糊了从千峰山一侧直至西王海东南角的雄关漫道。
这日深夜,闾国一战无果,随之撤兵回到了千峰山脚下。
铁卫营清点伤兵残将,继而在湟水河沿岸拉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线。
第二日,一辆小小的马车驶出了湟州城,并顺着那条昨日被马蹄踏碎的石子路,向南而去。
一场大雨结束,阳光洒满千峰山,鎏金顺山脊流淌,为草场镀上了一层金边。
雪山高原之间的盛夏烈阳晒得人面皮疼、双目刺痛,伫立在瞭望塔下的闾国士兵只有眯缝着眼睛,方能看清那驾驶着马车徐徐驶来的人到底是谁。
很快,一声声通禀传入中军帐,率领南朝大军北上的将领当即快步出营,来到了张恕的马车前。
“可是如罗张丞相来访?”这将领高声问道。
张恕没答话,倒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侍从掀开了门帘,彬彬有礼地回答:“敢问阁下何人?”
那将领一拱手,回答:“我乃王国公之侄,琅州王秉昌,去岁三月,调任至同州为同州司马。”
这话说完,又稍待了片刻,马车内才终于轻轻一动,随后,张恕在云喜的搀扶下,走出了轿厢。
王秉昌立刻喜笑颜开道:“久仰张丞相大名,今日得以一见,真是我等之荣幸。”
张恕没答,他瞧了一眼云喜,云喜当即上前,将一卷议和书送到了王秉昌的面前。
“司马,”张恕道,“徐先应当已经将我列出的条件呈送王国公了,只是不知……国公怎么看?”
王秉昌笑着回答:“张丞相明知我家国公的意思,又何必多问一嘴?”
张恕神色一暗。
王秉昌道:“张丞相若想弃暗投明,做我大闾的忠臣,国公自然拱手欢迎。但独独张丞相一人,是抵不了‘索虏’的千军万马的。所以,这场大战不会停,湟州城,本刺史更是志在必得。”
张恕没露声色,转而示意了一下云喜,令他将议和书拿走,意思是事已至此,那就不必再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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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喜心领神会,上去拿过议和书就走,张恕也懒得多言,起身便欲登车离开。
王秉昌瞬间变了脸色,他赶忙一步上前,拦住了张恕。
“丞相,一切都可商议,您何必匆匆忙忙?”王秉昌说道,“天王不在,铁卫营军心浮动,王庭又危在旦夕,丞相就这么回去了,难道是打算和这些‘索虏’同归于尽吗?张丞相你身负经世之才,死守一个怒河谷,实在是不值得。”
听闻这话,张恕转过身,看向了王秉昌。
“阁下凭什么觉得我家大王一定会死在千峰山中?”张恕神色泰然地问道,“难道……贵国将士已经找到了他的尸首?再或者说,我家大王已经成为了你们的俘虏?”
王秉昌笑了一下,回答:“如罗浑骄傲自负,自以为自己坐拥怒河谷就是坐拥了天下,以致孤身入敌,最终失去了踪迹。张丞相,他在哪里,我并不清楚,但他是你的主公,你难道不明白他的秉性吗?这样一个人迟早会因自己的莽撞而死在沙场。”
张恕眼睫微垂,不予回答。
王秉昌接着道:“况且,如罗浑失踪那日,山间发了雪崩,他又执意往深处走,去寻西王海那头的蜃沼。蜃沼是什么地方?如罗浑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都不可能从蜃沼逃出来。”
“那勿吉人呢?天王殿下是不是被勿吉人带走了?”张恕又问。
王秉昌呵笑道:“张丞相,勿吉是勿吉,我大闾是大闾,如果你家天王殿下真的被勿吉人带走了,那我怎会知道?”
“王司马不必装傻充愣,”张恕直截了当道,“我从前一直以为王国公对北狄攀附太子,以此深入南朝一事所知不多,但自从我家大王被叛军所诱,踏进了你们联合设计的圈套后,我便明白了,王国公现在大抵自觉……自己和勿吉人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了。”
“张丞相……”
“这是与虎谋皮,王司马,你身为王国公的侄儿,难道就不懂劝一劝他吗?”张恕非常好心地问道。
王秉昌一时失笑:“张丞相你可真有意思,我方才说了,勿吉人是勿吉人,我大闾是大闾……”
“既如此,那太子是怎么死的?”张恕打断了王秉昌的话,他道,“国公座下幕僚慕容巽和徐素可是本相的熟识,他们二人给我讲的,怎么与司马给我讲的不甚一致呢?难不成……司马并非国公亲信,还不了解国公所谋之事的内情?”
王秉昌笑容一滞,神色微有尴尬。
张恕则在说完这些后便闭口不言了。
至于那王秉昌,没过多久就有些沉不住气,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议和书,笑了两声,说:“张丞相,你如此咄咄逼人,看样子,是依旧对你家天王殿下心存期待,如此……又为何要‘弃暗投明’呢?”
“弃暗投明……”张恕目光一动,抬头看向了王秉昌。
王秉昌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眉目虽不算英俊,但也还属端正,尤其是那两道粗粗的黑眉,始终高高地扬着,一副威武神气的模样。
也对,这王秉昌的伯父可是闾国唯一的开国公,前太子的岳丈,南朝从上到下的朝政都把持在这一人的手中。王秉昌身为他的侄儿,又刚打了仗,自然眉飞色舞。
张恕却莫名打量起他来:“据说今年王国公刚过半百?”
“正是。”王秉昌答道,“我伯父身强体壮,半百之人看上去与我没什么分别。”
张恕笑了笑:“自古年过半百才一统九州、称帝为王者也确实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