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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置已久的展指挥使府时,秋露已经凝上了阶前的石砖。

府邸久无人居,杂草丛生。府门上的封条被他方才揭去,却仍留着风霜侵蚀的残痕,仿佛一道褪色的旧伤。

推门进去,院落里罩着一层尘埃,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没有仆人点灯,没有值守的亲兵,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敲在积了薄尘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形单影只。

展钦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了望天边那弯冷月。

在昔年跟随容鲤的车马从这里搬走时,他也曾侥幸想过,自己是不是不会再回到此处。而今兜兜转转,爵位更高,府邸更大,赏赐更厚,心却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按着旨意行事的躯壳。

那些听闻了通宵四海的旨意,着急忙慌上赶着拉拢他的人,恐怕都在新赏赐的府邸等着他。

他无意领那样如同补偿的赏赐,也不想与这些人联络本就没有的同僚情谊。

如今一切,做官仿佛也没有意义了。

展钦在院子中走过,穿过那些清冷的萧瑟气。

他将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放在积了层薄灰的案几上,里面不过是几件旧衣,一把剑,一只孤零零的剑鞘,一个锦盒,还有那枚始终没能送出去的袖箭。

他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站了许久,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才想起该点灯。

火折子擦亮的那一瞬,微弱的光映着展钦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出这府邸与他一般形单影只的影子。

不想,火光才刚刚亮起,墙外便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落在庭院枯草上,闷闷的“咚”一声。

展钦神色一凛,按剑掠至院中。

四下无人,只有夜风拂过老树残枝的沙沙声。他目光扫过,落在墙角那团被粗布随意裹着的物件上。

拾起,入手微沉。

解开布结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一刹。

碎瓷片。

那只从他指尖掉落的茶盖。

被水仔细洗净拭干了,每一片的边缘都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它们被妥帖地包在一起,甚至能依稀有盖碗的形状。最上面那片,曾沾过他指尖血的痕迹,如今纤尘未染。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只有这一包沉默的、锋利的碎片。

展钦看着它们,漫无边际地想,这是一场无声的厌弃质问,还是说不出口的挽留。

于是终究还是在寒凉的秋夜里蹲下身,一片一片,将那些碎瓷重新拢进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口某个还在汩汩渗血的地方。

她这是什么意思?

嫌他走得不够干净,连打碎的茶盏都要追着还回来,彻底两清?

还是……在告诉他,她看见了,她记得,她都收着了?

他攥紧碎瓷,尖锐的边缘陷进掌心,疼痛清晰。可比起心头那片空茫的钝痛,这点疼反倒成了某种确证——他还活着,还能疼。

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回屋内,将那包碎瓷轻轻放在案几上,与那个装着结发的锦盒并排。

两样都是碎片。

不过一样是瓷的碎片,一样是心的碎片罢了。

罢了,罢了。

*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踉跄地回到了“正轨”。

太女殿下的事务日渐繁忙。

靖安侯兼兵部右侍郎展钦亦走马上任。

兵部衙门里诸多打量、探究、谄媚或戒备的目光,他皆视而不见,只沉默处理堆积的文书,熟悉中断数年的军务脉络。

直到第三日,一桩案子递到了他案头。

“京郊青芦巷,一户民宅昨夜走水,火势扑灭后,发现一具焦尸。”下属禀报时声音有些发紧,“经查验,死者是……前安庆县主。”

展钦翻阅卷宗的手顿住了。

原本这等案子归京兆府管辖,偏巧那宅院挂着户部某位致仕老臣的名头,而死者怀中寻出的半枚未熔尽的玉佩,经辨认,竟是昔日晋阳长公主伴读、已伏法的宋庶人的女儿安庆县主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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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钦虽对容鲤此前的诸多谋划并不算清楚,但他认得那位致仕老臣,猜得到那是容鲤麾下之人。

那宅院,想必是原来用来羁留安庆县主的。

宋星谋反未果,家中九族尽数按律抄家充公,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一个不留,只有安庆县主一直不见踪迹,此前都说她是在事变之前便逃走了。

展钦知晓容鲤与安庆旧日情谊,猜测是容鲤于心不忍,曾将她留下,免得受刑而死,不想竟会如此。

牵扯到宫变余波,事情便复杂起来,案卷最终送到了展钦案头。

他看到“安庆”二字时,笔尖一顿,墨迹在纸笺上洇开一小团阴影。

他亲自去了现场勘探。

半日之后,展钦便持着卷宗,以及一应的证物,公事公办,踏入了长公主府。

通报,等待,引路。

一切礼节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却也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他被引至偏厅,而非从前惯常的书房或暖阁。

往日在此的时候,从未想过日后再来,竟只能是公事公办。

展钦望着厅中摆着的一盆宝石盆栽,心中暗叹,今日始知何为“当时只道是寻常”。

容鲤进来时,穿着太女常服,朱红为底,金线绣凤,庄重得近乎凛然。她目不斜视地在主位坐下,接过他双手奉上的卷宗,展开细看。

厅内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展钦垂手立在阶下,目光落在她握着卷宗的指尖上。

那手指纤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和从前一样,没有点染蔻丹。

他太久没见到她了,即便万分克制,目光之中还是难免痴迷。

容鲤的指尖在读到某处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放开。

“知道了。”良久,容鲤合上卷宗,声音之中有些失落的伤感,“有劳靖安侯。后续若有进展,依章程呈报东宫即可。”

一句“靖安侯”,划清了所有私谊。

展钦躬身:“臣遵命。”

只是他压低了些声音,道:“另有他事,望与殿下单独磋商。”

容鲤皱眉望他,疑心他是不是要做些什么怪事,只是终究抵不过心中好奇,将殿中侍从尽数屏退。

展钦上前一步来。

容鲤有些警觉地缩缩头,终于叫展钦看出些她这肃穆外表下往日的稚气。

展钦的眼底不由得柔软了些,却不曾做什么逾矩之举,而是将自己带来的另一包“证物”打开。

簇新的,以防火布包着的,一大堆……话本子。

容鲤以相当疑惑的目光望着他,展钦便低声回道:“这些……是安庆县主留下的。那宅院的火势,是自内而外烧出来的,从里头被浇了火油,烧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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