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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将手中竹箫别在腰际。温沉拧眉注视着他的动作,见他放下竹箫,方抬手自后背取下那柄被麻布包裹的长剑。他缓缓地拆开布结,麻布便一圈圈松落,温沉面色一凛,眼里映着出鞘宝剑的璀璨流光。
朝光。
这柄久未出鞘的宝剑再一次执在旧主人之手,熠熠生辉,光华夺目。商白景爱惜地抚过剑身,眼神冰冷如铁,亮若剑芒。
“……你回过凌虚阁了。”温沉哑声道。
“是,不久之前。”商白景道,“家中遗有两件要紧的东西,我需得取回,所以回去了一趟。”
朝光挽出漂亮的剑花,锋刃破空之音依然清冽如旧年。那声音耳熟如昨,依稀像是从前师兄练剑,凌虚峰上日日响彻的兵刃声音。
“凌虚阁,商白景。”他负剑而立,抬手向温沉示意,“温阁主,请赐教。”
他方才持箫时的平和从容在这一瞬烟消云散,执朝光在手时温沉仿佛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骄傲,张扬,光芒万丈。温沉看出那是凌虚剑法起势的动作,他咬牙道:“问虚十三式?”他发狠道,“别做梦了!问虚十三式如何敌得过无影剑法!”
商白景凝声道:“清理门户,自然要用师门武功。”
逝水入手,化为无影。温沉恨道:“好啊!那便试试吧!”他放眼四周,叫道,“你不是还有这么多部下么!退那么后干什么?叫他们一起上啊!”
“其一,他们是你的仇人,并非我的部下。”朝光转刃,剑遏凌云,“其二,用不着。”
“问虚第一式,春柳啼莺。”
朝光逝水第一次交锋,不再是旧时的点到即止而真蕴了要命的杀招。两柄自幼相识相知的长剑绞斗在一起,朝光闪耀,逝水冰寒。兵刃相撞,金铁铮然。那剑式分明温沉都熟悉的,他自幼也演练过无数遍了,可不知为何今日竟挡无可挡。朝光总能觅到他无暇顾及的死角,如春日莺鸟轻盈点在他的破绽之上。温沉被迫左支右绌,入手即无影的逝水难得停滞分毫,无影有形,这还是温沉自习得无影剑法后第一遭。
“问虚第三式,醉岚掩雾。”
他如何恢复到如此地步?温沉想不明白。他分明已被穿锁了琵琶骨,残了双臂废了武功。纵有再高的天资,没有了强健的身体那也是无用。即便能有什么运数习得那不挑根基的越音秘技,可是问虚十三式又岂是常人能轻易练得!但见朝光剑气如山岚又如轻霭,曼曼舞动间杀意却如影随形,其间执剑的那人身姿轻盈亭亭如竹,丝毫不见当日废人模样。温沉心内一动,注意力分散了片刻,那岚霭般的剑气已觅得空隙,在他面上割了一口,有温热的血流溢了出来。
“问虚第九式,踏月行风。”
节节败退间温沉突然想到了从前,想到了这一招他并非习自师父而是师兄亲手所教。这已经是问虚十三式中相当精深的招式了,偏巧修习这招时他遭了霜凛残害,师父便未再传授他后头的招式。但商白景觉得不公,他狂妄自大惯了,还真摆出了传道授业的模样。日日逮他到演武场去,倒把自己的功课都荒废了不少。他还记得自己当日怎么也练不好这招,疲累不已,坐在地上正十分泄气。师兄俯下身把他硬拽起来,口里吵吵嚷嚷叫道:“往左啊往左!看见剑来要躲啊!”气呼呼道,“怎么连躲也不会了?刚才若不是我收得快,你若是伤到了,我哪还有脸去见师娘啊?”
往左。他心念这样一动,身子便不自觉地朝左闪去。可是面前朝光残影变化无穷无尽,他朝左一闪,偏巧直直撞上了无数虚影里唯一真实的那道寒兵。
朝光穿肩而过,温沉便这样直直对上了长剑后头执剑之人闪动的眼睛。温沉看过这双眼睛很多的样子,喜悦的,愤慨的,木然的甚至疯狂的。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又是一种陌生的样子……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情绪,因为朝光即刻又抽离了身体,溅了漫天的血花。
他也记得。温沉想。是了,他那么了解师兄,师兄又怎么会不了解他。
“问虚十三式,日月一行。”
看到这一式温沉才知道商白景消失不见的这些时日已经再度登顶,今朝日月比及当年走火入魔的姜止已然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轮旭日璨璨昭昭,衬得西方日暮都黯然失色,所有人都仰起头来,一同凝望那轮耀目的太阳。那个人生来就是光芒万丈,困苦和低潮从未熄灭过他的初心压折他的脊梁。经历了这么多他仍未改过幼时的志向,他就是仗义的剑,是行侠的刀,是永远砍不断的飞剑石,也是他温沉年少时最羡慕的大梦和理想。
日月凌空,撕裂霞光,这一幕着实太过辉煌。从前的师弟忍不住要拍掌赞叹,但今日的温阁主已迎来自己的终章。
光华散去,温沉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腹腔的贯穿伤已是神仙难救,他口鼻都溢血,意识已模糊。远处的称心见大势已去,几个腾身已来到近前,也正巧听到了这位纵横多年的凌虚阁主弥留之际的呓语。他说:
“……好痛……师兄。”
第88章 88-恩仇绝
“……好痛……师兄……”
他意识涣散的时刻脱口而出的仍旧是旧年的称呼。商白景落下地来,眉间闪过一抹痛色。逝水“咣当”一声掉在了数步之外的地上,商白景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向他走去。
称心拉了他一把:“此人狠毒,小心有诈。”
商白景摇摇头:“不妨事。”
他最终还是走到了温沉的身边,将朝光收回鞘里。他没有俯身,只是静静站着看他。温沉微睁着眼看向他,模糊的视线中血和晚霞混在一起,鲜红一片。
“师兄……我好痛……”
仿佛这场剧变从未发生过,他只是在向商白景哭诉霜凛的痛楚。又或者是他刚惹了商白景生气,故意说痛好换得师兄心疼原谅。可是这一次啊他躺在一片血泊里喃喃了很久,才意识到如今再也没有人会俯下身子靠近自己,真诚地关切并爱护他。
他慢慢地止了口,把呻吟和血都咽回喉头。回光返照时意识总会清明一瞬的,可这么珍贵的时刻,他并没有遗言可讲。
“……温沉。”他听见师兄开口,声音模糊遥远,像从梦里传来,“值得吗?”
温沉竭力牵起嘴角,想要笑一笑。然而一动牵扯伤势,又涌出一口血来,想必看起来更加狼狈。他张口,想要说句什么。
值得吗?这世间至高的权柄,这江湖至强的武功,都曾一度收归他温沉囊中。他坐在这江湖第一的尊位,享有常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尊荣。可他为此付出的东西实在太过沉重,沉重到他即便拥有了那无与伦比的一切,却还要被问一句:“值得吗?”
他嘴角涌出些许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