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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看得出左迎丰的?急躁。

身为?寒门派系魁首的?左迎丰,过得并非旁人所看到的?那么风光。

寒门派,一开始兴许也曾经纯粹过。一群初入官场的?寒门子弟发现朝廷深似海,世家子弟互相间?庇护协从,拼命挤压着借由文选才得到机会入朝为?官的?寒门学子,故而愤怒不已的?他们决定也抱团取暖,为?出身贫寒的?士人博出一片天地。

那时的?寒门派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一方,是被竭力打压仍旧不屈反抗的?星火。

可如今的?寒门派呢?

左须麟并不清楚太多,他不如长兄那般通晓人情,老练世故,每每置身官场,总会因这样那般的?细节得罪于?人,还要害得长兄为?他周旋。久而久之,长兄也有意让他只做事,不去涉足那些争斗人情。

他只知道,如今的?寒门内部亦有利益争夺,有相互倾扎,有各成一脉,表面团结,背地里?却藏污纳垢,各有心思,全都得依靠左迎丰居中调停。

不愿与?人同流合污的?长兄是寒门派中为?数不多的?廉臣,他为?维系寒门一派的?发展付出了太多心血。

也许他一直都为?没能替长兄分忧解难而感到愧疚,所以,他才会在长兄提出希望他娶越颐宁为?妻时哑口无言地点头应下。

确实。他生?性?淡漠隔阂,一直不曾有过心爱的?女?子,对?所谓的?姻缘子女?毫无兴趣,时至今日也没有成家。于?他而言,妻子本就没必要精挑细选,只需秉性?纯良,是谁都可以。

如果他的?婚姻能帮到他的?长兄,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是.......

与?越颐宁相处的?这些时日,他越发踌躇不安,越发羞惭不已。

越颐宁是一个极好的?女?官,性?格温柔,能力出众,心地纯净良善,即使是与?她来往不算密切的?他也能看得出,她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不知为?何?,她格外亲近他,对?他不设防,也不排斥躲避与?他的?接触。

所有的?五官里?,她的?眉眼生?得最好看,每当她向他看来,那双山水画一样的?眼睛便会慢慢定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总是毫无戒备和怀疑,满是清澈的?信任,映照出他无所遁形的?私欲。

这么好的?女?子,合该嫁给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视她为?珍宝的?男人。

而不是心思不纯的?他。

这两日,越颐宁都告了病,没有来皇城。今日终于?来了,也来得比往日晚些,不知身体?是不是还没好全。

左须麟在自?己的?桌案前办公,不时顿笔,便是在纠结这一件事。

他该不该找个机会去关心一下她?

左须麟苦苦挣扎之际,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低阶官服的?门下省书吏迈步上?堂,进了屋门。

“左舍人。”书吏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份卷起的?文书,“这是门下省送来的?,前些日子留滞的?京郊河工物料文书审复。”

见有政务送来,左须麟立马正了神色。

那文书用的?是门下省惯常的?黄麻纸,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着,封口处一方深紫色的?封泥紧紧黏合着纸缝,封泥中央是一枚小巧而清晰的?狴犴兽钮印记。

狴犴獠牙微露,形态威严,正是门下省侍郎官印的?副印。

门下侍郎,那位谢家大公子,谢清玉。

“谢大人的?吩咐,这封河工文书需原封转呈越都事亲启。”书吏声音恭敬,头垂得更低了些。

左须麟不疑有他,想来是越颐宁告病前处理的?政务,如今叫门下省的?人批注了返回来,多半是一些细节问题。

接过文书时,左须麟隐隐松了口气。

他正好也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去见越颐宁,这倒是解了他的?忧愁。

尚书省都事值房内。

越颐宁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捏着毫笔的?手指细白,像是被冻青了一般。炭火在鎏金盆里?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气。

听到脚步声,越颐宁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左须麟,还面露一丝惊讶之色,“左大人怎么来了?”

左须麟眼神游移,似是有几分不知缘由的?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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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文书递放到她桌前,低声道:“这是谢大人差人送到我?那边的?文书,是关于?京郊河工督事,说是让我?转交给你,应该是递上?去的?文书有缺漏,还需要修正。”

越颐宁顿时一怔:“……谢大人?”

谢清玉?

门下侍郎执掌门下省驳正违失之权,审阅文书细则正是他的?分内职责。

然而,此?前她递上?去的?文书都没有返回到她手上?过,为?何?独独这一份河工物料文书被打了回来?

越颐宁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毫笔,将文书拿了过来。

看到完好无损的?封泥和印记映入眼帘。

越颐宁认得这枚印,这是门下省侍郎印信的?副印,专用于?需高级别保密、或极为?紧要、必须直达收件人本人的?文书。通常只有弹劾重臣、密报军情或涉及皇室机要的?文书,才会动用这种规格。

越颐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疑窦渐深。

这不合常理。细则的?审议,即便有重大修改意见,通常也是朱笔批注于?原文稿,或另附签条说明,由门下书吏直接送达相关司曹,或通过正常公文流转渠道递送尚书省。动用狴犴封泥、指定她亲启、还需左须麟这样的?同僚转交……

此?举,透着一股刻意的?、超出公务范畴的?郑重其事,很是怪异。

越颐宁按下困惑,定了定心神,取过案头的?裁刀,慢慢拆开文书封口,再将里?头的?黄麻纸摘出来。

展开的?那一瞬间?,越颐宁的?双瞳陡然紧缩。

预想中的?朱砂批注、严谨的?修改建议……一样都没有。

纸页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墨字,那颜色诡异的?浓重,粘滞,已然干涸,呈现出深暗的?褐色,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这不是普通的?墨水。她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紧接着,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微弱,清晰,瞬间?摄取了她的?全副心神。

——那是血。

谁的?血?

越颐宁头脑一空,手指尖难以克制地轻颤。

她心生?恍惚,眼睛聚焦数次,才看清了那些由血写就的?字:

“前尘旧事,如影随形,噬我?心神,无一日得安。今修此?血书,非为?辩解,只为?认罪。”

“往日种种作为?,污人眼目,手段酷烈,牵连甚广。我?深知罪孽如山,积重难返,不愿矫饰,也无可辩驳。视人命若草芥,是我?之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亦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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