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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慢慢地拭了拭脸颊。
“——你究竟还有?没有?羞耻之心?我映氏百年清誉门楣,竟毁于?你一人之手!列祖列宗在上,叫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映廷敬怒不可遏,门外传来几串脚步声,都在接近门帘时踌躇了,片刻,一人掀开竹帘,轻声唤:“爹。”又看向映雪慈,犹豫了一会?儿道:“娘娘。”
来人是映雪慈的几个兄长,方才她突然回来,大嫂情知不好,派人去请了兄弟几个回来,映大郎勉强一笑,道:“父亲病体未愈,难免神思昏聩,说的话不入耳,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
映廷敬怒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滚,还有?你——”
他指着映雪慈,唇颤了颤,“跟着杨修慎离开,有?什么不好?你这样的人,能活下来,便应当庆幸,却还不知羞耻,自比皇后。天有?好生之德,我权当没有?养你这个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带你走,到底有?什么不好!?他是我最?钟爱的学生,洁身自好,前途无量,为了你,为了你……”
他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细听却带着哽咽,愤怒地低斥道:“滚吧。”
他最?后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听到那句话,映雪慈的心忽地松了开来,她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天发烧,迷迷糊糊地幻想?,自己会?一不小心病死,父亲后悔不已,像大兄生病时那样,抱着他垂泪说我儿寿长、我儿寿长,哪怕大兄病好之后,父亲便当做从未说过那句话,对他更加严苛。
她想得偷偷笑了起来,母亲以为她烧得傻了。
后来父亲来了,在帘外问了一句“烧退否”,便离开了。
真?难过啊。
真?不公平。
但这个世上,总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难过。
于?是她将心里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口,不再?感到任何愧疚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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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怨憎父亲,盼望父亲过得不好。”
“唯愿父亲,从此往后,年寿不永,福薄心孤。人不敬不畏,亲不爱不怜,千年万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神魂相?依,相?看两厌。”
她说着,甜甜地笑了起来,由衷地说道:“父亲,儿去也。”
十七岁那年,少年赴嘉兴求学,师从当地姓汪的名士。先生有?一爱女,生得殊色绝伦,且性子活泼不拘。
学子们私底议论,都说她那容貌太盛,近乎妖异,倒似山野精怪化生而成?,却都偷偷看她。
他有?近觑之疾,不视远物?,怕先生不肯收他,便隐瞒不提。那女子每每经过,他都视若无睹,久而久之,便遭了捉弄,汪姑娘凑近了笑吟吟问他:“呆子,何故总不看我?”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却皱紧了眉头,倏然扭过头去。
那汪姑娘从此缠上了他,他感到头痛,恨不能拒之千里之外,然则无用,那汪姑娘的母亲,据说并非中原人,是瑶女,瑶女素来多情,据说性若杨花……
他心中鄙薄不屑,待她愈冷淡,她却愈热情。
他逐渐招架不住,越陷越深。
同窗问他,他却嗤之以鼻,“此女貌妖,恐为祸矣。”她并不知道,笑嘻嘻翻出墙外,牵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
他没有?拒绝,在菩萨面前吻了她的脸。
后来他入京科举,不告而别,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那里,她写了许多信,他都没有?回,一封都没有?……怕被?父亲看见,全部投入了火中。
再?回去是几年后,他新官上任,风头无两,回去拜谢恩师,却看到她匆匆赶来,气喘吁吁,红着眼眶。
他心一动,觉得她真?可怜,可怜的他的心都隐隐痛起来。
他花了很长的功夫才哄好她,教她如何瞒着父母同他幽会?,东窗事发那日,恩师和师母将她锁在了房中,据说她执意要嫁给他,但老师并不肯。
老师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并非良人,终必相?负。
她不信……他可怜的妻子,选择了相?信他,撬开门锁,翻出了墙,像那天翻墙和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那样,义无反顾跳进了他的怀中。
他们回到京城,拜过天地,结为夫妻。
他那时觉得,他们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一对爱侣。
他的父母开明,兄弟仁善,没有?人给她委屈受,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好,他们定能白头偕老,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是,婚后的第六年。
他新升了从四品的官,应酬渐多,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起初她总在灯下等他,后来他让她不必等,她便真?的不再?等了。
偶尔夜半三更回来,见她蜷缩在床的里侧,小小一团,他立在榻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去碰。
有?一日,同僚设宴,席间有?政敌打趣:“听闻尊夫人的母亲是南地来的,当年太祖征讨瑶族,亲手俘回来不少,不是都入宫为婢了么?怎么还有?流落在外的?”
有?人不怀好意的笑,他举杯的手顿了顿。
那晚他多喝了些,以为她早就?睡了,回府却见她正教侍女辨认草药,说是她母亲家里传下来的方子,能治他的目疾。
嗓音柔软,带着一点瑶人的口音。岳父岳母感情极好,为迁就?岳母,岳父特地学了瑶话在家中说。
他以前很喜欢这种声音,今日却不知道怎么,感到有?些刺耳。
又一年,他因被?福宁公主针对,被?压了考绩,父亲一生清正廉明,不愿因此向公主低头,他亦不愿。
有?人向他委婉暗示,若还想?更进一步,不妨攀一攀裙带,那吏部尚书?之女待他向来殷勤,而吏部,掌管着他明年的考绩。
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妻子不知怎么就?知道了,不哭不闹,只是傻傻坐了一夜,翌日如常侍奉公婆,侍奉他,她开始生病,不长不短的病,性子也变得安静,内向,她在学官话,学得很好,只是不对他笑了,也不再?突发奇想?的缠着他做这做那了。
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出生了。
孩子出生那日,同僚再?次提起那件事,被?他回绝了。他赶到家探望她,却见她在看岳母的书?信,见他回来,她连忙把书?信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的心忽然凉了起来,伴随着不具名的恐慌和莫名的悔意,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妻子很慌张,他那一刻一定凶极了,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的那张脸,真?是和青面獠牙无异……“藏什么?”他冷冷地质问道:“你后悔了?”
她哭了,说没有?,说了很多遍,可是他不信,他甚至第一次没有?给她擦眼泪。
怀上溶溶的时候,她向他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