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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温厚一人,几个月前结婚的,同学基本都去了,就祝宇没去。

高二冬天,孟凯回老家过年,被同村小孩放的鞭炮炸伤了眼睛,从此落下残疾,看不清东西,当时班主任痛心得直掉泪,孟凯还安慰大家,说没事,条条大路通罗马。

后来孟凯考了大学,毕业后在家里开了个推拿店,没事还做点有声录书,日子过得挺好,大家也都挺照顾他。

“知道你忙,”田逸飞说,“老孟也没怪你,就是挂念……要不是赵叙白把你揪出来,是不是你还躲着呢?”

祝宇不说话,就笑,稍微低着头。

田逸飞这话没夸张,他的确是被赵叙白硬拽出来的,祝宇挺和气一人,之前同学聚会都会参加,但今年开始,他有些懒了,倒不是指不想动弹,或者整日里躺在床上摆烂,祝宇在工作上更加积极,却不愿意见人了。

往阴影里躲。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朋友们也知道,但都没多在意,看着都是能顶事的大老爷们,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了,私底下谁没崩溃过?有次祝宇坐公交车,还见到一个小伙子捧着块蛋糕,边吃边哭。

情绪低落太正常了,用现代人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上班上的,理解。

只有赵叙白发现了,发现得还挺早。

他发现祝宇睡不着,失眠,在屋里一圈圈地走,往窗户那边走。

最开始意识到那会,赵叙白借着免费体检的借口,带祝宇去医院查了遍,排除了器官病变,后来他准备让祝宇去见心理医生,可祝宇不配合,摇头说自己做不了题。

“我天天这么乐呵,”祝宇笑着,“做出来的结果有啥参考价值啊。”

那段时间,赵叙白是真心考虑过,想把祝宇关起来的,把房门和窗户都上锁,桌椅边缘处全包上海绵,让他被柔软和厚实所包裹,再也伤不着。

每次想到这里,赵叙白的手指就会微微发抖。

后来,还是他自己想通的。

田逸飞却有点想不通,看祝宇的眼神很郁闷,反正耳机摘了,赵叙白听不见他俩的对话:“你跟我说说呗,为啥躲我们?”

——其实赵叙白交代过,不要逼着,不要问他这一类的话题,但田逸飞真的憋不住,他看见祝宇的笑就心疼:“认识这么久的兄弟了,你能说句实话吗?”

祝宇认错干脆,笑的时候也很无辜,他在班里年龄挺小的,长得好,讨人喜欢,这会儿垂着睫毛,还在笑,没心没肺的混账样子:“我没躲,我就是太忙了。”

田逸飞气不打一处来,拿眼睛在祝宇身上剜了几下,想起赵叙白在下面等着,才无奈地放人走了。

其实他没仔细问过赵叙白,很多事赵叙白只讲了个囫囵,比如祝宇为什么跟蜗牛似的蜷着了,为什么不开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叙白只是说,祝宇生病了。

没有人会不信任赵叙白,这么温文尔雅的大夫站在那,平静地告诉你,说生病了就治,没关系。

所以田逸飞叹了口气,没再多问,配合得很积极。

下楼后,祝宇在停车场走了没几步,后面鸣了声笛,他转过头,眯了下眼。

“这么快就看见我啊,”祝宇坐进副驾驶,拉下安全带,“我看你离我挺远的。”

赵叙白说:“你身上有香味,我能闻见。”

“狗鼻子啊,”祝宇笑了,“我那香皂魅力这么大,你还惦记着呢?”

他记得,上次赵叙白喝多了,就夸他香。

祝宇在田逸飞这待到了快晚上,等着赵叙白下班,说顺路一块接着,回去路上,路灯依次亮起,如同被高楼大厦点燃的白色流星,倏忽掠过车窗,又被迅速抛向身后,夜幕低垂,将视野拥进一片温柔的黑暗里。

他们没直接回家,赵叙白之前说过,想跟祝宇一起去尝尝推小车卖的馄饨,下了高架桥,祝宇却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咱别去了吧?”

“为什么,”赵叙白问,“我还想尝尝的。”

祝宇说:“又不好吃。”

他们离祝宇口里那个馄饨摊子很近,过去就几分钟,赵叙白转动方向盘:“可是,我好饿。”

“我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赵叙白皱着眉,“病患的情况有点复杂,开了很久的会,我当时就盼着结束了接上你,一块去吃馄饨。”

祝宇“啊”了一声:“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给你送点吃的。”

赵叙白轻点刹车:“你连陪我吃个馄饨都不愿意,还送吃的呢。”

“靠,”祝宇有点着急,“我没,我只是……”

他只是不敢去。

祝宇当过一段时间的水泥工,他太年轻了,工地像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随时都能把他给吞噬似的,搅拌机的呜咽声中,祝宇偶尔会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能写出一手漂亮楷体的手,如今粗粝、泛红,带着火辣辣的疼,而外面街道上,停了辆小小的馄饨车,亮着盏暖黄色的灯。

有时候深夜,祝宇会一个人去吃碗馄饨。

那辆馄饨车改装过,车棚边缘垂着塑料布,铁皮炉子里噗噗冒着热气,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婶婶,动作很麻利,她记得祝宇不吃辣,少香菜,要多点虾皮,廉价的透明塑料袋里,馄饨皮舒展开,轻盈得像一场美丽的梦。

连日的疲惫,都在这一碗热气里软化了。

那时候的祝宇虽然累,心里倒是满足的,虽然没能继续读书,但他努力挣断了拴在脖子上的麻绳,他和祝立忠断绝了关系,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挣钱,甚至还资助了两个学生。

祝宇答应过抚养自己的杨琴老师,等他有能力了,一定会反哺社会。

阳光明媚,生活平和而幸福。

——这些,赵叙白只猜出大概,不清楚具体细节。

他不清楚祝立忠找到祝宇后,威胁了什么,索取了什么,只知道那处馄饨摊子被掀翻,汤水混着泥浆,馄饨皮像被踩烂的卷子,遍地狼藉中,祝宇脸色苍白。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他妈吃香喝辣的,不管家里弟弟妹妹了?”

十七岁的祝宇啊,还倔着,不肯向这个世界低头。

他仅仅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在失去呢。

车辆停下了。

“走吧,”赵叙白替祝宇解开安全带,“我们去吃点热乎的。”

夜里,这里自发成为了一条小吃街,商贩们自动汇集于此,人流量还挺大,祝宇跟在赵叙白身后,被人群挤得有点狼狈:“我真的不饿。”

“那就陪我吃。”赵叙白说。

他没有朝祝宇伸出手,也没有在前面替他开路,而是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回头看着他。

“我在这里,祝宇,跟上。”

人潮汹涌,祝宇挤过人群,朝赵叙白一点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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