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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都是安静的。这几日里,张叁见过他悲伤的安静、生气的安静、迷茫的安静、紧张的安静、满足的安静……却第一次见他这样惶然的安静。
“咋了?”张叁问他,“害怕么?”
李肆不知自己现在的情绪叫作什么,仿佛真是害怕,又仿佛是一种不知应当做什么、也不知能够做什么的无措。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孙将军死了么?”
张叁叹道:“应当死了。”
“那些军士死了么?”
“当然也死了。”
李肆又默不作声了。
张叁叹道:“你没打过仗,都是这么死的,上一阵还在说话,下一阵就死了。”
李肆无措地沉默着。
几个时辰之前,他还以为自己不怕生死。但那枭军长矛冲他刺下、他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之时,却霎时背脊冰寒,应该是怕了。
他这一生浑浑噩噩,如二叔临死所言,仿佛还没有活出个啥,便要没了。
怎能不怕?
两千条人命,只是一眨眼的事。二叔一辈子活如蝼蚁渺小,死也如蝼蚁仓促。孙将军贵为大将、观察使、知府,一身金甲,骑着神驹,号令万军,死也是一眨眼的事,这死亡仿佛也并没有比蝼蚁之死贵重到哪里去。
千里奔袭,为了援一座城,却连城门都没有进去,白白地就在城下死了。
值得么?
人活一世,值得么?
李肆心中有一股悲凉的愤怒,在胸腔里不甘地撞击,但却无处迸发。
发向谁?向侵略山河的枭军?向不肯开门的章知府?向弃城带军逃走、造成魁原如今困境的佟太师?还是向从不怜悯人间悲喜、以万物为刍狗的苍天?
——
张叁突然伸出还能活动的右臂,将李肆冰冷身体揽进自己怀里,将他的脸摁在自己受伤的赤裸肩头。李肆嗅到了铁锈一般的血味,他大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淌落在张叁的肩上,顺着锁骨淌进胸前衣袄。
这才几日,他就流了这样多的泪。被关在躯壳里十几年的幼小灵魂,陡然出世,便被人世间的哀痛冲撞得遍体鳞伤。
但是张叁不知道他木然自闭的往事,还以为他天生是个小哭包,这十几年都这么哭过来的!所以只是在心里暗骂皇城司没有良心,把这么个单纯敏感的傻娃骗出来卖命!
张叁把他摁在自己肩上,又拍又哄,说了好几句“莫哭”“莫怕”,自己都觉得自己肉麻恶心。但是不哄吧,小娃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小马眸,悄无声息地掉小眼泪,看着多令人心紧啊!
啧啧啧,他从来不知,自己竟然这般铁汉柔情!
赶紧带小娃去送信,送完了赶紧将小娃安全送出城,让他平平安安回京师去过太平日子吧!
张叁心里有了这个打算,便最后在李肆背上重重一拍。“好了,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射箭都看不清。喝口水缓一下,趁着天没亮,赶紧进城。”
第12章 剑下留人
二人重新整装,趁夜抵达了南城门。
南城门是煊枭二军攻防的主战场之一,遍地都是战火之后的杀伐之迹。地面上四处是落石、断刀、折箭、碎甲。损毁的砲石机、散架的撞车、被焚毁的大型弩机等等废弃的攻城器械,也是散乱一地。
一支半折的军旗孤零零地飘扬在废墟之中,上面血污浸透,已看不出是何方旗帜。
城墙下的护城河同样已被枭军用石头、木梯等杂物填平。护城河就在城墙外围,枭军一来收尸,墙上守军就会放箭。因而河边、河上,到处散乱着裸露的枭军尸体。有一些已露出白骨,有一些却还在发胀发灰,被群聚的秃鹫啄得摇晃颤抖。
腐烂恶臭的气息扑鼻而来,即使闭住呼吸,也仿佛从口鼻的缝隙里一下子沁入肺里。坐在前面驭马的李肆蹙起了眉头,强忍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张叁扶在他腰上的右手往前摸,在他胸口安抚地拍了几拍。
李肆与他挤挨了几日,现在对他的亲近接触,已经不再轻易面红耳烫了,但还是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
南城门外,修有一座方形的外瓮城,被魁原人称为“南关城”。这座南关城包住了南城门的吊桥,其作用是在吊桥放下、守军借桥出入之时,阻挡住敌人对吊桥和守军的攻击,让守军得以顺利进城。
两人在南关城外停下,在被焚毁的云梯与堆叠的枭军残骸之间,勉强寻了一处落脚地。下了马,二人抬头往上一望——正见几只弓弩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南门连日激战,枭军有时也来夜袭,因而守备更加森严。早在他二人驰马而来的时候,这些弓弩手便已经盯上他们了。
守城军士遥见他俩穿着不似枭军,提声问道:“城下何人!”
张叁这次知道了,提胜捷军队将的身份没有啥鸟用,便还是一拄李肆。李肆又将那畅行无阻的皇城司牌牌掏了出来,朝城上使劲挥了挥。
城上丢下来一个带绳的小竹筐,收走了牌牌。果然没过多久,便又甩下来一个能载人的大藤筐。
张叁回首望望南边枭营的方向,担心有枭军夜哨躲在暗处,趁筐在半空时放冷箭,便对李肆道:“我先上去。”
李肆不知道他的缜密心思,只听话地乖乖等着,见他跨进筐内,突然问道:“马怎么办?”
张叁将不便携带的长矛弃在地上,攀着筐边道:“放它走罢。留它在城下,明日要是枭贼袭城,岂不白白送给他们。”
张叁随着筐子被拉上去了。李肆拆了这匹骏马身上的铠甲与马衔,不舍地在马头上摸了一摸,骏马老不耐烦地吹了吹鼻子,但还是偏头在李肆掌心拱了一拱。
李肆又将身上还剩的一块烤饼摸出来喂给它吃,道:“走吧。”
骏马几下嚼完了饼子,“咴”出一声,在原地踩踏了几步,没有离开。
李肆举起缰绳,作势要往它屁股上狠抽。骏马矫捷地往旁边一让,愤怒地又“咴”出一声,扭头跑出数步,回头望向李肆。李肆作势还要再抽它,它怒嘶一声,这次头也不回,撒蹄跑得飞快,眨眼就扎入了夜色中。
藤筐不久后又丢了下来,将李肆也拉上了城。
——
魁原城墙高三丈,厚约一丈,宽厚的城墙上铺着一条宽敞平整的跑马道,便于传令兵传信,也便于骑兵从城中其他地方赶来支援。城墙上,又设有便于守军藏匿攻击的女墙与箭楼。除了城门外的瓮城,城墙上每隔六十步,还各设有一处突出的马面墙。
(注:马面墙,形似“凸”字,修建在城墙上,作用是增加防御空间,供守军突出城墙去攻击敌军。)
张叁先上墙来,在等待李肆的期间,将这些防御工事都扫视了一遍。他见城墙上遍是被枭军投石攻击后的破败痕迹,城头女墙也有被敌军攀墙后的劈砍痕迹与累累血迹。但是守军及时作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