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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防护服的护士在病床间穿梭。
乔雨顺在门口站定,不再往里走。一名护士看见他,便摘下口罩朝他走来。
“乔总。”
“我们新来的样本怎么样了?”他轻飘飘地问。
“还未苏醒,我们会严密监控他的各项指标的。”
“请务必给他用最猛最烈的药物,我倒想看看,当他离开药物腿软地下不来床,会是什么样子?”
他轻轻一偏头,露出最人畜无害的笑,他的笑容很能感染人,护士也跟着笑了起来,尽管他们在这里做的是最阴暗的交易。
乔雨顺并未放弃梁楚秋建立的D市药物王国,他只不过将它从地下,搬到了更掩人耳目的地方。直接在乔杉大厦里合成、研发、出售这些药物,向依赖药品却付不起钱的瘾君子发放传单,以诱人而难以抗拒的利益将他们吸引进乔杉的药物人体测试项目,转而再将他们培养为无法拒绝的“药贩”,一条天衣无缝的产业链条得以打通,每个环节上的人都变成提线木偶,没有说“不”的勇气。
梁楚秋在高烧中清醒过七次,每一次感受到的疼痛都比前一次剧烈。
第一次,他睁开眼睛,头顶炽烈的白光让他忍不住又闭上。隔着薄薄的眼皮,那惨白的灯光变成了暗淡的血红色,他就在这怪诞的光线中等待疼痛袭来。然而,却只是钝钝地、隐隐地疼,宛如隔山打牛一般,并不钻心刻骨,大概是用了药的缘故?他感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他再一次拼命睁开眼,看见了那张无比思念的脸庞。
“睡吧,你需要休息,我就在旁边陪着你。”他温柔地说。
梁楚秋记得自己上一次发病,深夜疼得辗转反侧,也是他在身边,就这么陪着自己。
他隐约觉得自己中枪中得不亏,而后,又陷入了昏迷。
第二次醒来,疼痛稍微比第一次明显,不过还能承受。没有受伤的那条腿有些发麻,似乎被什么压住了,他咬牙抬头,看到趴在他腿上睡着的乔雨顺,一直没松开他的手,决心再忍一会儿。
第三次醒来,伤口处烧灼的痛感已经叫他哼出了声,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走进来给他打了一针厉害的止痛药。乔雨顺一直守在床边,将他的手背抵在自己柔软的嘴唇上。
第四次醒来,他无法克制地发出哀嚎,四处伤口全都水肿开裂,旁边的皮肤上也冒出了细小的水泡,即使一刻不停地给他挂止痛药水也不再起效。医生进来帮他换药,不得不叫小顺帮忙把他按在床上。
换好的药膏贴在滚烫的皮肤上是清凉的,一针更强烈的止痛针打下去才让他又睡了一会儿。
第五次醒来,梁楚秋感觉自己肿成了气球,马上就要爆炸。伤口的皮肤通红发亮,就像要从里面炸开,疼痛烧心灼肺。
医生无法靠近他,因为他像条涸辙之鲋,在快要干死的浅洼里弹跳扭动。乔雨顺一个人都按不住他,只好叫来几个人帮忙,把他用皮带捆在病床上。
他一直在苦苦哀求:“让我死吧,求求你,让我死吧!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乔雨顺紧紧抓着他的手狠心道:“再坚持一会儿,为我再坚持一会儿!”
要多爱一个人,才不止愿意为他而死,更愿意为他活着?
梁楚秋不知道自己这一次昏迷了多久,等到第六次醒来,已经换了个病房。
小顺依旧在他身边。
他看起来心力交瘁,原本漂亮的桃花眼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从来都是光滑干净的下巴上面长出了许多青黑色的胡渣。
梁楚秋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般憔悴,不过他自己躺在病床上照不到镜子,想来样子应该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不知是已经习惯了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这一次,伤口肿胀的感觉没有那么明显,他竟然有了想吃东西的感觉。
乔雨顺扶他起来,给他喂了几小勺肉汤。
“唔,味道不错,一尝就知道不是你做的。”他居然有心情开玩笑。
小顺红着眼捶了他一下:“瞎说,万一我厨艺精进了呢?”
“就凭你?不可能。”他闭上眼睛靠在后面的床板上。
“好啦好啦,不装了,是你的甜品师做的。”
老梁动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钻进被子里躺下,伸手摸摸小顺毛茸茸的下颚。
“看到这个样子的你,总有一种,儿子长大般的欣慰,值了!”
他的眼皮又缓缓地合上了。
第七次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疼痛已经好多了,肿胀感也基本消失。他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地方,纱布都是全新的,应该刚还上不久,窗边有个挂水用的支架,不过上面已经没有吊瓶。
房间里没有别人,可自己身旁的被子却在动。
老男人心中一动,欣喜地掀开被子——却不是小顺。
那是一只两个月大的哈士奇幼崽,浑身的绒毛还没褪去,灰白灰白像团绒球,两只眼睛却已经如雪后晴空般湛蓝,点缀着那股高冷中透着呆滞的气质。
他把狗崽举到面前,它脖子里戴着一个项圈,颜色正和他那条火红围裙一模一样,项圈底下皱巴巴地夹着张字条,展开一看,是乔雨顺的笔迹。
“介绍一下,这是三花,你的新家庭成员。它是它那窝最凶的狗,它的赛级犬爸爸喜欢咬人,不仅咬人,还咬狗,把整个犬舍的其他狗都咬伤了,没有狗敢反抗他,只有三花,几天前,它刚咬掉了它爸的一只耳朵。狗舍的主人觉得它太凶,想直接把它安乐死,但我觉得这么凶的狗给你正合适,就把它买了下来。希望它,能代替我和二毛,继续陪伴你。”
“小顺!小顺!”
他翻身下床,走出卧室寻找他。因为躺得太久,腿脚有些使不上力气,他只好紧紧扶着墙壁。
“小顺!”
他边走边呼唤他的名字,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不由得睁大眼睛期待着,然而,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从楼梯上渐渐露出脸来。
“哎呀,您怎么起来了?腿上伤还没好呢,不能下床的!小心伤口再绷开。”
护士扶着他慢慢回到卧室里,看着他躺下,帮他盖好被子。梁楚秋又开始觉得身上的伤口烧灼得疼,护士拿来两片止痛片,喂他吃下去。
“有什么需要就大声叫我,我就在楼下的客厅里。接下来一个礼拜我都会在的,小乔总雇我照顾您生病期间的饮食起居。”
他呢?老男人想问,可终是没说出口。
他……可能很忙吧?
三花在他身旁蠕动着,像个毛茸茸的小肉团,他将它举到面前,凝视进它那双湛蓝的眼瞳。小狗皱起鼻子,稚气地朝着他轻吠两声,小尾巴却掩藏不住心事,不停摇晃,像落地大钟的钟摆。
它是它那窝最凶的狗,我觉得这么凶的狗给你正合适……
“哈哈哈,和你刚来时一样。”他自言自语。
他把狗崽放在自己脖子旁,搂着它闭上眼睛,三花嗅着他颈间药膏的清香,轻轻地舔他,也不叫了,只是安心而沉稳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