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


乡音!

虽不知他们口中的“主人”到底是谁,但在魏地绝境遇见了同是天涯沦落的中山人,心中立时便生了几分亲近。

不必说此处距离魏营不过半日脚程,魏军若知道中山营妓全都被赵国兵马冲散,定然还要派人来搜捕。

即便不曾追来,她一人饥寒交迫,也走不出这冰天雪地。

阿磐心中敬畏又感激,因而伏在地上,朝着车里的人深深一拜,“多谢大人。”

良久都没能等来车里的人开口说话,这天地周遭一片岑寂,只听得见北风卷着雪呼啦啦地刮,刮了个不停。

天色阴阴的,这饕风虐雪还兀自铺天盖地下着,似是没个尽头。

西北风如刀割脸,她就在这风雪里微微发抖。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马车里的人徐徐问起,“是中山人?”

阿磐忍住周身的寒颤,连忙直起身来,“是,求大人带阿磐回家!”

车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阿磐仰头望去,见车内端然坐着一位十分儒雅的年轻人。

一身简朴的布衣掩不住周身的贵气,只是脸色十分苍白,没有几分血色,间或干咳几声,看起来身子并不算好。

但开口说话时声音是清润宽和的,“还不知我是什么人,就要跟我走?”

她压着声腔中的颤抖,“阿磐只知道大人是中山人。”

是中山人,也是救命恩人。

既是救命恩人,那便是自己人,是亲人,是家人,是在此时此刻值得托付的人。

那人笑叹一声,“中山已经亡了。”

是,中山已经亡了,因而她与姐姐沦落成了魏国的营妓,也因此险些死在魏人刀下。

她这一颗心啊惊惶不安,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对自己何去何从却又十分茫然,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归处。

雪渐歇下,冻透了肌骨。

阿磐的一双葛屦早不知丢到何处去了,袍角裤管早就被雪水洇透,一双脚也早就失去了知觉。

整个人全身僵硬,抑制不住地打着寒颤。

又是良久过去了,才听见车里的年轻人问,“上了马车,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你可还上?”

这时候,阿磐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只想着,总得先离开这鬼地方,以后究竟会怎么样,那就等以后再说。

人又不是神仙,哪儿就能料得到以后呢?总之都是中山人,再坏都不会比魏人坏。

只要不去魏军,不做营妓,只要能安身立命,去做个清白的人,命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

车里的人有一双清冷的眸子,此时垂眸淡淡睨来,不说什么话,只等着阿磐自己定夺。

拉缰的人等不及,很快催促起来,“主人问你话,若不上,周某可就赶车了。”

话音甫落,这便扬鞭打起马来,辕马嘶鸣一声,刨蹬了几下蹄子,竟果真疾驰着走了。

怎么就走了呢?

阿磐方寸大乱,整个人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再来不及思虑什么,紧跟着就蹒跚着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马车追去,“大人!”

魏国的鬼天气真是堕指裂肤。

风卷着残雪铺天盖地地刮着,荒野里的雪总有膝头那么高了,她那一双腿就似灌了铅,抬也抬不高,迈也迈不动。

脚也早不是自己的了,僵硬的似两块冰凉的石头,不过才跑了四五步,又被横在雪里的骸骨绊倒,噗通一下便栽进了雪里。

是,这中山与魏国的交界,打了好几年。

这数年曾死了无数的将士,这雪里也埋下了无数的枯骨。

阿磐在雪里挣扎大叫,“大人!大人救命!”

那人的马车早奔出了数十步了,没想到这时候竟应声停了下来。

阿磐鼻尖一酸,赶忙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压着声腔里的颤抖,“大人!”

车里的人到底心软了,掩袖咳了几声,片刻丢出来一件大氅,这才道,“上车吧。”

阿磐再顾不得许多,赶忙拾起大氅裹住身子,一双手脚冻得发紫,紧紧抓住车轸想要爬上马车。

然而身量不高,那梆梆硬的脚底板又打着滑,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前室坐着的两个人只是冷眼旁观,倒是车里的年轻人朝她伸出手来。

那是一只苍白瘦削的手。

原本养得似象牙一样,金尊玉贵的,连一点儿茧子都不见。

然而从手心到袍袖下的一段手腕,是赫然一道长长的新疤。

虽已结了痂,看起来仍旧十分可怖。

第7章 主人

不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曾经遭受过什么困厄。

阿磐还不等握上去,一旁那持弓的人却有些急了起来,伸手一拦,她的手就被那横过来的大弓打了下去,“主人尊贵,怎能......”

车内的人眸光微微一沉,轻斥了一声,“亚夫。”

那叫亚夫的人闷闷地垂下大弓,扭过头去再不敢言语。

车内的人径自握住阿磐的手,那人的手不算暖和,但阿磐在冰天雪地里冻得久了,仍然觉得那是一只十分暖和的手。

那人作力一拉,将她拉进了车舆(即古时的车厢),阿磐身形纤细,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仍使年轻人咳了起来。

叫亚夫的人忙回身探进车舆,为年轻人捶背,那么魁梧的人却轻声细语地说话,“主人当心身子。”

车里不算冷,药味却浓。

阿磐猜想,若是手上都有新疤,那大抵身上也少不了伤口。

车外这两个戴斗笠的男子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个个儿身手矫健,气宇不凡,连这样的人都甘愿臣服,便能推断出那年轻人也绝不是平庸之辈。

阿磐大着胆子凑上前去,为年轻人轻抚脊背。

阿磐在云姜家中寄养多年,寄人篱下久了,知道该怎么照顾人。

真是个清瘦的人。

这脊背上能触到清晰的脊骨。

叫亚夫的人出声想拦,想起适才年轻人的轻斥,才要出口却又赶紧戛然忍住了。

虽一时由着阿磐侍奉,一双豹眼却紧盯不放,生怕她干出什么行刺的勾当来。

可她又能干什么呢?

她无非是要报年轻人的救命之恩,登车之恩,还有她身上这一件大氅的恩情。任哪一桩,也都是天大的恩情啊。

她对年轻人满心只有感激罢了。

何况,她整个人都冻得僵直。

若没有这驾马车,她不必等到晌午,就要与那些埋在雪里的尸骨一样了,待来年开春,积雪一化,谁还知道这尸首又是谁的呢。

他若能给她一个好出路,带她回家,若还能为她寻一个安稳的去处,那,那就更好了。

身上的冷还没有驱走,阿磐仍旧尽心侍奉,到底使咳声缓了下来,她轻声问道,“大人可好一些了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