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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青自知命中不带姻缘,将项正典看做明日的承班人来培养,哪知他轻易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因为项正典的无谓牺牲,张端黯然消沉下去,也与王玉青起了嫌隙;王玉青看不惯卖国求荣的汉奸走狗,而那个贪生苟且的人,竟然是重要如同自己左右手的管事孔颂今;尽管自己早已经察觉异样,也未曾料到柳方洲与杜若两个男徒弟真的心意暗合。
“半生心血”已经尽数耗尽,“雏凰”却已经被折断羽翼,庆昌班也不再是能容纳凤凰高歌的梧桐树。
更不必说洪珠留给他的,无言而失望的背影。他与洪珠的纠葛纷繁复杂,现在回想起来也辩不清是非,而洪珠也写下了“莫要再提”的信。
一瞬间百口莫辩、一瞬间千路难行、一瞬间万事皆空、一瞬间心灰意冷。
再次回首细看这满班同伴,要么离心离开,要么背心背德。
早知今日……这今日光景也是他自己亲手造就。
不如就割舍这一切,孤身归隐,也算割舍了这吃人的乱世。
要他断然放弃自己的半生心血,自然没那么容易。初创之时到处接着戏园的邀约,直把嗓子唱哑,鬓边被榆树胶刮出血泡,流了多少血汗才有今天这点成绩!
杜若哭着问他何必迁怒,可是硬要说迁怒的话,不如说王玉青是在自毁。
王玉青无奈地看向面前跪成一片的学徒。
洪珠此时会在干什么?他无端想到。
如果让洪珠知道他现在的决定,她又会说什么?洪珠的脾气最为烈性,也许会冷笑着说他懦弱无能,或者像从前一样发着脾气,把手边的东西打砸一通。
还是不必再想了。洪珠讲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法海,而杜若就是与她齐心的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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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是因为王玉青的无情假义吃了苦,那无情假义正是因为他恪守成规的真心——那也是真心。残忍而不自知的真心。
小青抽出宝剑、圆睁凤眼,对着法海狠狠一指的时候,所念的戏词是什么来着?
“收了你那假慈悲!”
“都起来吧。”王玉青什么也不愿再说,“这间院子留不得了,过几天买家就送来钱款,你们平分了事,各人各谋出路。”
炉火里的铁质社章被火焰焚烧,冒出大股呛人的黑烟。王玉青拿起箱子里的戏本看了眼,还要添进火里。
“师父……”杜若猛地向前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又是恳求,“……爹爹,你何必做到这地步!”
他早就应该这样唤王玉青一声了。
最早为杜若起名的时候,没有让他随自己姓,王玉青是存了几分私心。他幻想着自己还能有抚育亲生子女的那天——而杜若的家人也看做是王玉青大发善心,因此对他感恩戴德。
后来王玉青渐渐觉察出自己并没有与意中人两心相印的福分,也断了曾经的念头。
然而杜若的姓到底没法再改。他一天天成长起来,玉兰花一样漂亮。梨园里多得是居心叵测之人,这几年也有的是贵客,想要邀约杜若私演甚至过夜——都被王玉青不管不顾地挡了回去。
他那时总是说,我这个徒弟心思单纯也不好男风,您不必多想。倘若强闹起来,反而都丢了面子,我王玉青也不是卖子求荣的人。
这些事他从未对杜若提起过,也没料到杜若真的有断袖之好。至少在这十几年里,至少在庆昌班,至少在护佑杜若平安长大的这件事上,王玉青问心无愧。
王玉青看了他泪水涟涟的脸,又是重重叹气,把手里的戏本摔到桌上。
“好自为之吧。”王玉青也不忍心去看杜若的脸,背过身说,“我没什么能再教你的。”
杜若咬住手指止住自己的哭声,重重地垂下了头。
柳方洲犹豫地站起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是安慰黯然哭泣的杜若还是劝解心意已决的王玉青,但是直觉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原地不动。
见柳方洲有所动作,道琴也翻身坐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抓起火锨,唰一下把烧焦了的社章从炉火里抢了出来——他动作太急,火舌燎到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
“柳方洲。”
王玉青面不改色地叫过自己的二徒弟。
“……师父。”柳方洲的脸色也仍然沉着,“您有什么吩咐?”
“中秋吃蟹的时候,你不是犹豫着想问我,齐善文那张请柬的事吗?”王玉青说,“过来。”
他果然什么都清楚。
柳方洲依言跟在王玉青旁边,再一次走进了书房。
在他们身后,杜若抓着道琴烧伤的手,着急地喊着别人拿些药膏来。道琴白着脸只是摇头说没事。
“乌珠勒怕是从此走不了唱戏的路了。”王玉青淡淡说了一句。
柳方洲知道他的意思。道琴功底不好,现在也没有师父教导,所唱的又是旦角。手上的烧伤如果又留了疤痕,往后再想唱戏,恐怕全无可能了。
那难道不也是你王玉青的错?柳方洲心里暗想,要不是你将社章一把扔进了火里,道琴至于不管不顾地伸手去取?
王玉青打量着柳方洲的神色,忽然又是一笑。
“你也许觉得我心狠。”他说。
被看穿心事的柳方洲微微一愣。
“师父之前就这样说过。”柳方洲也故作轻松地微笑。
“是,我从前就这样说过,你从前也这样想过。”王玉青在书架前站定,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书册,“你也是年轻少了历练,我拿唐流云的身份试你的时候,你若是蓦然揭穿,也不必等到洪珠撕破脸皮的时候才知道。”
“我从不将身边人当做自己的筹码!”柳方洲忍耐再三还是脱口而出。
王玉青置若罔闻,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南曲指谱》,翻开书页拿出一张旧照片来。
“我如今在你眼里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必说什么好话。”王玉青一边递过来照片,一边冷静地说着,“我的确知道你是柳向松的儿子,从最初听你自报姓名的时候,就认了出来。”
柳方洲接过那张照片,赫然是他的父亲的脸。
柳方洲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与父亲长得很是相似,好在唯一一次见到齐善文的时候,他在戏台上浓墨重彩地画着妆。父亲的面孔比柳方洲更利落坚毅,就算穿着常服也仍然是堂堂正正的军人做派,就算是黑白的图像摹画也看得出他铮铮的气概。
照片是三人合影,柳向松端坐正中,左侧是神色拘谨的王玉青,右侧——是满脸堆笑的齐善文。
“不过,执意要收下你,也的确是因为你天资过人。我并不是有心收留漂泊无定的贵家孤儿,想等什么时候平冤领赏的人——我也早知道柳向松已经死了。”王玉青气定神闲地开口。
“难道不是因为你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