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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建元元年,国相谢珪都督江北水军,于襄阳隔长江遥峙羌人,抵御羌族南下,迫退羌族三千舰船,以安江左。”

“建元十年,流民将军瘐明结垒寿春,铸犁为剑,募两千馀,率领两千流民邀兵荡寇,曾经一度夺回徐州衮州扬州三洲。”

“永宁三年,十五岁的昭肃帝御驾出征,率两万五校尉北伐,攻入关中,大败五万羌人部曲,粮尽而归。”

“亡官失守,故国神往之恨,是中原之恨。”赢秀字字清晰,句句响亮:“克复神州,光复中原之心,南朝人人有之。”

此恨不关风月,人皆有之。

那南士愣愣地看为侨姓出头的少年儒生,面色青白变换,犹豫着,慢慢举起金樽,敬了他一杯。

王守真神色微松,暗自松了一口气,想起赢秀之前说读书的事,不由一笑。

王誉则若有所思地盯着赢秀看了几眼,再看向王守真,旋即低头抿了一口酒。

目光。

四面有很多目光,像是许多琉璃灯同时照着他,照得他头晕目眩。

没有恶意,但善于在黑暗中潜行的刺客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赢秀腾的坐了下来,先是呆了一会儿,随后猛的一转头,攥紧了谢舟的雪白袍裾。

“谢舟谢舟,”紧张得脸色发红的少年拉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刚才没说什么胡话吧?”

刚才为了不让鉴心颜面扫地,赢秀脑袋发直,来不及思索什么,蹭地站了起来,将书上看过的话理了理,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那些恨和心仿佛进入少年刺客的肺腑,浸得整颗心都饱胀发热。

赢秀自小在山里长大,追着九尺高的爹爹跑,摸爬滚打跟着爹爹学了一点点武艺,十三岁前没有下过山,没有读过什么书,更没有上过学堂。

即使给他拿张舆图,他也不知道中原具体在哪,襄阳在哪,寿春在哪,徐州衮州扬州三洲又在哪。

即使说了这些话,他心里依旧是朦朦胧胧的,那些地方像是遮了一层纱,他怎么也看不真。

书上那些故国神往的恨与情慢慢冷却了。

谢舟的声音传进耳中,一如既往温凉平和的语气:“没有说胡话,方才你说得字字句句鞭辟入里,掷地有声。”

少年没有再抓他的袖子了,低着头,松开手,皱巴巴的雪色袍裾垂落在地,闷闷的声音:

“……什么是鞭辟入里?”

谢舟哑然失笑。

这厢,离席在外面寻找昭肃帝许久的江州牧匆匆来了,一眼扫过去看见昭肃帝一身雅正简袍,正坐在属于儒生的席位上。

江州牧:“!!!”

他怒气冲冲地用目光横扫僮客仆伇,你们不想活了!

他迅速那边走了几步,撩起衣摆,正要跪下告罪,却看见昭肃帝侧首,轻轻看了他一眼。

冰冷中带着警告,满是杀意。

江州牧:“……”

江洲牧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回到属于自己的左席,十分自然地换上一副笑容,和客席上的王守真寒暄起来。

别驾的接风宴过后,江州府衙便开始轰轰烈烈地修运河,沅水堰口上的营户白丁昼夜不歇。

日夜都能听见纤夫的呼号声,尖利嘶哑,呐喊不休。

刺客这段时间没有任务,赢秀清闲得很,便一直跟在王守真身边,跟着他在堰口附近的堤坝上监工。

听呼号排山倒海。

看巨堰拔地而起。

直到有人轰然倒下,轻飘飘的一声响。

第8章

涛涛江水时刻不停地东来,呼号声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停止。

王守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骤然掠过一道轻捷秀气的黑影,赢秀已经用轻功飞了过去。

逼仄狭窄的堰口上,人力运送着一根根巨大的枋木,其中一根枋木压倒了一群白丁,有一角塌得最厉害。

被压在下面的白丁双膝跪地,维持着勉力曲起手肘的动作,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牵挂着什么地方,汗水滴下来,淌过他黑漆漆的眼珠——

他就这样断了气,在赢秀面前。

死的是个庶民的,没什么特殊的,四肢乏力,无力支撑,最后被枋木压倒,压断脊骨便断了气。

从前江州坞主相里玦在世时,他曾经寄籍在相里氏的坞堡中做佃户,相里氏倒台后,他甚至连籍贯都没有。

唯一特殊的地方,他是个南来的侨姓流民,来自中原,故籍翼洲乐陵。

赢秀半跪在地上,伸手要抬起沉重的枋木,见到是经常跟在长公子身边的人,队官连忙跑过来,招呼着要附近的白丁合力抬起染血的枋木。

“小公子,你没事吧?这些东西有点晦气,你还是快快回去长公子身边吧。”队官细声细语地对赢秀说完话,一转头厉声呵斥道:“还不快把人抬走!别耽误干活!进度慢了大伙夜里都别歇!”

很快便来人把尸首抬走了,两个满头大汗的白丁抬着尸首路过赢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半跪在这里、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是干什么。

“……他是哪里人?”赢秀问道。

“不知道,这堰口的营户白丁多了去了,谁知道谁呀。”丢下这句话,两个白丁抬着尸首快速走了。

一切恢复如初。

只有地上的血迹还在,斑驳鲜艳的痕迹。

赢秀不能跪在这儿了,因为会挡住来来往往抬着大坊木的白丁,他慢慢走回王守真身边,后者见着他的样子,轻轻蹙眉:“你去哪了?”

赢秀道:“那边有人死了。”

王守真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知道。”他有点不喜欢赢秀这幅样子,“死了自然会赔钱给他家里人——你又去哪?!”

赢秀转身走了,在人群中寻找那两位抬尸首的白丁。

在他身后,王守真猛的站了起来,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眼中满是困惑。

……赢秀到底怎么了?不就是死了个庶民吗?

那个白丁的尸首已经用草革裹好,放在板车上,由一个白丁拉往涧下坊。

涧下坊位于沅水下游,上游的污垢黑水全部流向这里,泥路上满是大大小小的黑水泊,四处都是低矮破旧的草庐。

板车停在一处草庐前,白丁匆忙将队官给的银子放在草革上,旋即三步做两步地跑了,免得被后面的哭声追上。

草庐里出来一个素净妇人,牵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孩,看见门前的板车立即呆住了,迟疑地上前几步,看清那双睁开的眼,眼睛骤然睁大了,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猛的往后倒去。

“……娘!”

赢秀走过涧下坊的泥路,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来不及多想,他用轻功飞了过去,在涛涛江水上依旧不染水渍的袍裾,却沾上了涧下坊飞溅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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