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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也没能履约的缘故。”

“……”乘白羽模棱两可,“怎么忽然说这些?承风学宫……”

好远啊。

一去三五日,不想去。

从前想去,也是很没有道理的。

按道理,承风学宫乘白羽应当一辈子也不想踏足,毕竟是他祖辈父辈的心血所在,而今学宫空存,族人一个也不剩,按理说是他的伤心之地。

之所以想去,完全是因为学宫也是他与贺雪权相识之地。

可知情爱二字惑人心智,屠家灭门的仇都抛在脑后。

看一眼榻边守着的这一男子,竟然一直无声流泪。乘白羽默默注视一刻。

须知男儿有泪不轻弹呐。

别再刺激他啦,万一他改主意不答应解契怎么办。

“好吧。”

……

那天夜里贺雪权没再纠缠,只温声嘱咐乘白羽好好歇息,替他细致掖好衾被,又点他惯点的香,说明日再来看他。

翌日再来,拥裘围炉,悉数搬上飞辇,飞到承风学宫。

学宫也有好雪景,游赏一时。

到兵室,贺雪权说起择器的情形。

修士择器是大事,虽说贺雪权只是学宫外姓弟子,但有乘白羽的引见,乘秋遗悉心教导,当年贺雪权择器是经过好一番斟酌操办的。

乘秋遗乘宫主,早年习重剑,后来与道曷仙子成婚后伉俪偕行,夫妻二人双双改修轻剑。

贺雪权择器,恰相中重剑,乘宫主不吝名器,以昔年佩剑夜厌相赠,

言道: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雪权,望你不咎过往,自闯出一片天地。”

彼时乘白羽陪着在一旁,也是笑:

“贺雪权,愿你重剑在手,心念皆达。”

……

今时今日,他的心愿是都达成了,只是转眼又要成空。还怨不得旁人,是他自己一手葬送。

贺雪权一字一句追忆往昔,末了问乘白羽:

“你还记得么?”

乘白羽颔首说记得,却始终未添一言。

行至抱鹤台,夜厌锋刃起,恰是一套《云中》。

在学宫做弟子,谁不仰慕宫主与道曷仙子神仙眷属?乘白羽拉着贺雪权摹过《云中》的招式。

于是贺雪权记起,是谁教过乘白羽剑法呢?

正是他自己啊。

只是此后,世事蹉跎,两人长久没有再共作剑舞。

太久太久了。

乘氏惨祸横亘心间,乘白羽总要藏拙,要韬光养晦,久而久之,贺雪权便忘了。

忘了他曾也是灵秀一点聪慧透顶,贺雪权研习的剑谱,他看一眼就能信手演来。

他到底是乘宫主和道曷仙子的血脉,又真的会不学无术么?当然,不会。

可是,是自然而然“忘记”,还是怀着一寸不可说的私欲故意“忘记”呢?

当年梦魇之案的来龙去脉,包括贺临渊的藏身之地,不正是贺雪权一个字不漏瞒着乘白羽的吗?

只因当乘白羽头顶“草包”之名,困在仙鼎盟一隅宫室寸步难行,剖开显赫的家世和耀眼的灵魂,他才真的只属于贺雪权一人。

他为他哭,为他笑,悲喜只为他一人。

这是,贺雪权选的路,卑鄙且自知,而今是该付出代价。

最是人间留不住,曾经拥有过的,终究亲手毁掉。

剑势越发显得滞缓,

乘白羽问:“怎么了?”

贺雪权欲言又止,最后道:”从前演练剑式,总会有春行灯浮在近旁。”

“……”

乘白羽抬抬袖子,最终只是称病,说无力祭出春行。

贺雪权眼中无限悔痛追忆,乘白羽转过脸。

游完学宫,贺雪权领着转去学宫东南一片湖沼。

这里不比鲤庭,鲤庭水清如碧,这里多沼泽枯木,十成十的穷山恶水。

就是在这里,乘白羽救下伤重的贺雪权。

那时贺雪权不慎被几个心术不正的修士发现妖族血统,要生剥他的妖丹炼药,乘白羽路过时,他已穷途末路。

真正穷途末路。

他生下来不知爹娘是谁,混迹在神木谷与闲鹤州交界一带,那里人和妖、半人和半妖交杂而居,能修炼出气海内府,已经算他有造化。

那几名修士是金丹修为,如今看譬如蝼蚁,可当时不同,当时贺雪权力战不敌,几近气竭,连人形也难以维系。

被一袭紫衣揽进怀中的时候,贺雪权只叹老天有眼。

是遣菩萨来救他么?

不错,紫重山的殿宇是紫顶,服制是紫衣。

天垣龙图为紫,瑞气东来为紫,羲坛照幄为紫,怀金垂拱为紫,乘家人皆着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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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乘家没人了,乘白羽才改换青袍。

若说乘白羽手刃贺临渊,贺雪权恨不恨?

不恨。

是贺临渊啊,一手主导炮制梦魇冤案,乘氏满门被灭,乘白羽才再没有穿过紫衣。

也是贺临渊,始乱终弃,枉为人夫、枉为人父,不仅抛妻弃子,甚至在得知皋蓼有孕时唯恐败露,打伤皋蓼落荒而逃。

人族混血往往弱小多病,妖族多为不齿,皋蓼贵为雪母也难庇护,才有贺雪权无家可归颠沛流离的幼年时光。

是乘白羽,最终庇护了他,将他带进学宫。

也是乘白羽,最终赐予他一个家,与他结契,带他尝尽人世温情与欢娱。

可惜,他都忘了。

不过短短百年间而已,他竟然都忘了!

他毫无顾忌亲近旁人,放任流言杀人。

他从不在门人和母亲面前维护乘白羽。

他的私心扭曲又丑陋,只恨不得天下谁都见识不到乘白羽的好处,只被他锁在红尘殿,为他一人所有!

然而,为他一人所有,他还不知珍惜。

他把他的顺从当做习以为常。

把他的等候当做理所应当!

他真是,太习惯,在外东征西战连月不归,却无论多久、多晚,总有红尘殿一隅烛光为他而亮。

那捧烛光亮得久了,便好似没有当初的珍奇和贵重了。

动辄疑心,稍有忤逆便要做规矩,一切只是为了……为了……一个荒诞的梦境……

不,不相关的,千错万错都在他一人之身,是他负了阿羽。

遥遥望见沼泽边际,贺雪权霍然转身。

乘白羽迷茫:

“我记得这里,你冲我摇尾巴,我心说这狼崽子有趣,犬齿犹带血,偏摇尾乞怜扮作幼犬状。”

“不是要故地重游?怎么不上前去。”

“不想看了。”贺雪权闷声道。

因为贺雪权意识到,这里于他而言是救赎之地,逆天改命咸鱼翻身,可是,于乘白羽而言,是不是一切伤心的起始。

乘白羽,或许并不愿意故地重游。

“阿羽,”贺雪权问,“你还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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