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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台词 作者:夜雨秦声
他死了。盘子现在已经空了。我自由了。
第1章 三句台词
“他死了。”顾郁慢慢道,“盘子现在已经空了。我自由了。”
“他死了。”顾郁慢慢道,“盘子现在已经空了。我自由了。”[1]
“你能带点感情吗?”陈野问。
今夜第三十二次,顾郁想。他不厌其烦——事实上只是麻木不仁地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道具电话,以他所能具有的最多的感情,深深叹息,“他……死了。盘子现在已经空了。我,自由了!”
“顾郁啊,”陈野也深深叹息,并以一种戏剧式的遗憾继续道,“你从来没说过你的启蒙老师是黄盛衣。”
标准的陈野式嘲讽。顾郁深呼吸,并不与这个刻薄的小东西计较。他低头翻了翻剧本,试图找到感觉,陈野却不依不饶,故意逗他,“怎么,三句台词也记不住啊?”
顾郁不予理会,他闭了闭眼,立刻入戏——不像陈野惯常所嘲讽的那样,事实上,顾郁的实力在业内是有目共睹的。这回他换上了一种更为深沉的色彩,低声道,“……他死了。盘子现在已经空了。我……”
陈野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打断了这个渐入佳境的表演。顾郁几乎要动怒了,目光飞刀般投掷过去,陈野立即举起手作投降状,“抱歉,抱歉。只是……也不必像是公司年会上的诗朗诵?”
顾郁从没感觉自己的耐性这么不堪一击,他将剧本扔到陈野膝上,后者此时正盘腿坐在地毯上,仰着面孔看他。
“那你来。”他生硬道。
陈野像是诡计得逞的小孩,对他眯着眼睛坏笑,“顾大明星,我怕打击你的自信。但这是你自找的。”
顾郁冷哼一声,“需要我和你对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陈野翻开剧本,指了指某一行,“就从这里开始吧。”
好演员有两种,一种靠后天打磨,一种则是老天爷赏饭,没人会怀疑陈野是哪一种。不需要更多的时间琢磨,他面上惯有的那种嘲讽已消逝无踪了。房间内的灯光很暗,陈野垂着眼,仍是那副容颜,却显现出颓然的老态。已然是另一个人。
“他死了,我并不意外,我们两个的故事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你对此丝毫不感到难过吗?”顾郁接道。
“他做过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都没有一丝怜悯之心,”陈野抬起眼,直视他,以一种奇异的、冷淡的口吻继续,“他死了。盘子现在已经空了。我自由了。”
三句话,冷得像一座冰山,在失温的日照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水面下却潜伏着巨大的的阴影。那是漫长、漫长的一生。
顾郁仿佛被击中,他胸口闷痛,恍惚间不由低低重复,“他死了,盘子现在已经空了……”
“不许模仿我,大明星,”陈野再次破坏了气氛,“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等于东施效颦,懂不懂?”
这幅天老大我老二的嚣张样,总是惹得人牙痒又心痒。忍无可忍,顾郁伸臂将他捞进怀里,使劲揉乱了满头卷发,又蓄意去掐他瞧不出年龄的脸蛋,咬牙发问,“敢问前辈有何赐教啊?”
“哼哼,演戏是需要智商的,”陈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口齿不清道,“想想看,男主人公是在什么情境下说出这句话的?”
“他曾经的爱人死了。”顾郁不假思索。
“没错,”陈野终于从魔爪中逃脱,揉了揉酸痛的腮帮子,“但只是普普通通的老情人吗?”
“不……”顾郁迟疑道,“他被爱人骗了。”
“不要总是‘他’啊‘他’的,”陈野不满,“你扮演他,你就是他,你替他说话,你替他思考,你要融入角色,好吗?”
顾郁迟疑着,采纳了陈野的建议,“我的爱人骗了我。”
陈野赞许地点点头,顾郁于是继续剖析,“他欺骗了我数十年,让我以为自己拥有一个家庭……但这些都是可笑的骗局。”
“真可怜。他只骗了你这些吗?”
“不,远远不止。我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他是罪魁祸首,但没人关心。报纸上整版整版的照片,还有法庭上那些旁观者的目光,后半生再没从我身上摘下的标签……我原以为自己是个英雄,但……”
“但?”
“但他让我发现自己一文不值。”
“你恨他吗?”陈野饶有兴趣。
“当然。”
“你爱他吗?”
顾郁沉默了片刻,“我爱过他。”
“你爱过他,”陈野补充,“非常、非常深地爱过他。”
“是,非常、非常深。”
“在四十年后,也是如此吗?”
顾郁再度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维持了很久,他没有回答。
陈野循循善诱,“如果你不再爱他了,如果早在四十年前这份感情就消散殆尽了,如果他的欺骗能抵消一切的爱,为什么直至他的死亡,你才感到重获自由?”
顾郁依旧不答,陈野的语气渐渐急促,“你说盘子已经空了,是什么意思?盘子里原本盛着什么?我以为四十年前,你们已经把餐桌掀得彻底。难道说你一直保留着什么,直到他的死亡将一切带走?这只盘子空了,它还能再次满上吗?四十年来,它一直被一个骗子、无赖、阴谋家所占据吗?而你的自由也一直攥在他的手中?盘子空了,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你对此感到痛苦吗?你真的无动于衷吗?”
顾郁埋首于掌心,终于低声承认,“我还爱他。”
这句话像一个咒语,陈野停下了咄咄逼人的攻势,而顾郁几近虚脱,周遭寂静下来,只听见秒钟嘀嗒声,他出了一身汗,胸口莫名急跳。
“顾郁,这不是你的剧本,”陈野道,“你把你的剧本忘在哪了?”
他几乎跳疯的心脏好像静止了一秒,随即慢慢落回胸腔,逐渐恢复了正常。顾郁终于回想起来——像是回想起钥匙落在了什么地方那样,回想起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已经死了。”顾郁说。
陈野似乎笑了,“是的。”
顾郁看了看周围,角落里的落地灯是唯一的光源,茶几上倒放着几只酒瓶,他立刻明白过来,“我喝了酒。”
陈野嗯了一声,显然并不关心这个,“我们继续。”
死了也是个好老师。顾郁顺从了,尽管一切都是如此离奇,他努力地找回思路,“我还爱他,然后呢?”
“你还爱他,为什么在听到他的死讯时,会那么冷漠?”
”因为我们已经四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时间并没有消解这份爱情,我们刚刚证明了,”陈野预料到他要说什么,将下半句截杀在了起点,“恨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