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3


高墙外的欢呼声听得他心痒,于是躲开了管家的视线,便与齐钰偷偷溜出了家门,装成小厮的样子,混入了接风的人群中。

城门开时,他听得耳畔欢呼声雷动,听得铁骑声滚滚,听得众人高呼。于心潮澎湃中,他情不自禁,也轻声叫了一声父兄。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仿佛是为了惩罚他的这次冲动,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日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会是娄家的看门。那个看门回去后,越想越觉得不对,第二日,就将此事告诉了当朝的郎中令娄崖。

娄崖此前便与太尉一党有嫌隙,当日便暗中入宫,将此事禀奏给萧琢。

欺君之罪,其罪当斩。他无心的一句话,就会拖累得沈府坠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在这生死关头,当时身为府上郎中的江启找到了沈恪。

他说:“沈大人,我那个罹患绝症的次子,承蒙府上照顾多年。但因他的病,命不久矣,连我也束手无策。我受过您的恩惠,无以为报,若是可以,就让他去替二公子吧。”

没人知道沈恪与江启后来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夜,战场厮杀生死绝境中也不折腰的堂堂太尉,半跪在冰冷石板上,老泪纵横,似一节被风霜压垮的竹。

后来,郎中的儿子被送入宫中,平了沈府的罪孽。那个告状的看门,领了沈府封口的银子,点头哈腰地改了口。于是送到萧琢面前的奏报上寥寥几语,提到的,只是一个沈府的无名小厮,因为自小在沈府长大,所以认了沈恪和沈云言为义父兄。

无人在意这等不起眼的角色。于是萧琢挥挥手,此事不了了之,可郎中的儿子也没再回来。

风波平息后,江启也离开了沈府,回到了故乡渔崖。沈孟枝私自出府,引来杀身之祸,于祠堂前受沈恪三鞭,长跪一日一夜,后大病七日。

沈恪从未对自己的小儿子下过重手,长鞭抽下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孟枝跪在地上,即使双手是血,脊背仍挺得笔直。血珠自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到冷硬的石板上,鲜红一片,刺得他眼睛疼。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受完了这三鞭,却还是固执地望进沈恪双眼,动了动唇,因为疼痛而声音发哑:“父亲,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

“若是当年,您于襁褓之中就把我掐死,是不是现在你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沈恪手中的长鞭骤然坠地。

他闭上眼睛,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喃喃道:“回不了头了……你我、江启、还有这天下——都回不了头了!”

沈孟枝仰着头,始终不肯低下来。

他听见沈恪的声音缓慢地响起,一字一字、似刻在他骨血中——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沈家之人。”

“你今后,姓江名枕,父为江启,兄为江涣。”

“你就替江枕在这世上活下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沈恪夺去了他这十几年来的名姓,踩碎了他所有的自以为是,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因为你的一己私欲,害得一人白白枉死。

沈府已经容不得他了。

于是他褪去锦衣,换上布衣,掩去姓名,来到了褐山书院。

一晃数年。



沈府的事已经过了很多年,他手上的伤疤也已经消了。

“我曾经不懂事,犯了一个错误。”沈孟枝神色自然地开口,“我的父兄一气之下,就不要我了。我无处可去,幸好被先生看中,就被带回了书院。”

他言简意赅,语气轻松,说得不像是真的,倒像是随口编的故事。

“……”楚晋哑然,“师兄,你逗小孩呢。”

其实如果概括来言,这段往事的确是这样的,只是他省去了其中缘由,于是听在旁人耳中,就变得格外荒诞不经。

见他不信,沈孟枝微微一笑:“嗯,骗你的。”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换了个已经应付多年的说辞,“不过就是我的文章 被先生看中,所以便收了我为徒。”

楚晋蹙眉:“这么简单?”

沈孟枝道:“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与众不同?”

闻言,楚晋毫不犹豫道:“直觉。”

沈孟枝微微一愣,半晌,笑了一下:“那让你失望了。”

顿了顿,他又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来燕陵?”

“这个说起来没意思。”楚晋道,“我给你讲讲别的。”

沈孟枝放松了肩背,轻倚在树干上,听他缓缓开口:“从我少时起,身边就有很多人盯着。我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谁的眼线,可能是我那野心勃勃的王叔,也可能是我那些同样野心勃勃的兄弟。”

“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会盯着你。读书、吃饭、睡觉……如影随形,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之下,稍有不慎,第二日我父王的桌案上就会多几篇折子。说我德不配位,说我不堪世子之位。”

沈孟枝安静地听着。

楚晋笑了一下:“我一开始很不爽,但是他们粘在这里,赶也赶不走。慢慢地,我又觉得我习惯了。”

可实际上,这只是他的错觉。

当公子冷冷地拽着他的衣领,逼他跪在地上,去看清楚地板上那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时,他才如梦初醒。

“这就是你轻信的家伙。”公子冷笑出声,“你把楚戎的眼线当成朋友,掏心掏肺那么久,结果呢?”

楚晋神色麻木,伸出手来,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那颗头颅上的鲜血,直至擦得面目全非。他不甘心,又用衣袖去擦拭,直到最后,露出一张熟悉不过的面容。

公子狠狠揪住他的头发,逼他对上那人死不瞑目的双眼:“看清楚了吗!”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看清楚了。”

是假的吗?

可是那人明明在帮他处理伤口时会心疼,明明会帮他逃脱公子的惩罚,明明一脸笃定地说着朋友二字。

是真的吗?

可是他的头颅就摆在这里,满眼绝望。

……他快要分不清了。

只记得公子的声音近近远远,在耳边飘忽不定。

“轻信不该信之人的代价,就是死。”

“若非他死,就是你亡。”



楚晋神思恍惚之时,忽觉肩上一沉。

他垂眸看去,只见沈孟枝已经毫无知觉地靠了过来,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似是睡熟了。

也是,他这些夜都没睡好,早该困了。

楚晋专注望着他恬静睡颜,将种种思绪皆抛之脑后,良久,伸出手来,轻轻在他唇上一点。

他低低笑起来,喃喃道:“我再等你半月。”

半月之后,再来讨债。

第29章 偏袒·湘京城世子见岳父

“你从哪里弄的这么多草?”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