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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埃垂下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眼睛盯着半空中一个菲利普看不见的点,好像正在观察一团逐渐解绑、现出头尾的麻绳:“你就是那个水手。名字是菲利普,不是保罗,他记错了。”

“什么保罗?谁记错了?”

“这个稍后再说。”加布里埃突然往前两步,抓住椅背:“吕西恩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全部告诉我。”

这正是菲利普来澳门的打算。他简略地描述了“波尔图猎犬”号上的事:走私武器,福建水师,海盗。等他讲到孤岛的时候,加布里埃制止了他,把他带到教堂西翼,叫醒了一位年老神父和一个年轻女人。玛嘉利,菲利普记起这个名字,登上葡萄牙炮舰之前,他曾经在教堂的厨房里见过她,还有她那只放在竹笼里的白兔。四个人挤在狭小的神职人员卧室里,菲利普讲到“飞燕草”号的时候,玛嘉利轻轻倒抽了一口气。神父坐在扶手椅里,披着羊毛毯子,对着烛台皱眉。加布里埃靠墙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商行的老人叫我马上走,否则士兵也会抓住我。我不能确定吕西恩是不是真的——”

“多半是的。黄伯说得没错。”加布里埃开口,这是他第一次插嘴,“如果不是为了找你,官差没有别的理由出现在商行区。我们最好祈祷官差没有酷刑折磨黄伯,追问你的行踪。”

“看在天主份上。”

“下令杀死邵通事的应该就是巡抚本人。”加布里埃坐到写字台上,并不看着任何人说话,似乎只是在大声思考,“难怪官差急着结案,还把我们赶出黄埔——把我赶出黄埔,准确来说,不想我继续问问题。换作平时,他们宁愿假装我不存在。”

“审判大概在什么时候?我们还来得及为吕西恩辩护吗?”菲利普问。

另外三个人都看着他,神情古怪,仿佛菲利普刚刚提出要驾船猎杀双头海怪。神父摇摇头,交握起布满皱纹的手。加布里埃和玛嘉利对视了一眼,最后是玛嘉利开口。

“没有审判,官府不是这么运作的。只要巡抚乐意,他可以给吕西恩一百年刑期。他也可以宣判死刑,就算有审判,也是……”她停下来思考合适的词汇,“也只是一场表演,除了定罪没有别的结果。”

菲利普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有什么可说。他看了一眼玛嘉利,然后又瞥了一眼加布里埃:“那我们——”

“那我们实际上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加布里埃打了个手势,拨开空气中一个不存在的门闩,“把吕西恩从监狱里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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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看见的是红树林(mangrove),两广地区,福建,海南均有分布

[2] 可拆卸式罗马领1827年左右才出现,我的理解是1829年仍未大范围流行到远东殖民地,此前是用白亚麻布/棉布绕一圈作为clerical collar(现在当然都是塑料硬片了)

第29章 沼泽

清早,狱卒指挥囚犯抬走在地上躺了一晚的尸体。他从离门最近的地方开始,点了三个人,因此吕西恩是第一个被挑中的,狱卒示意他抓住尸体的右脚,额头上有肉痣的偷鸡贼抬着左脚,一个矮壮的男人扶着死者僵硬的脖子。三个人就这样把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搬了出去,狱卒跟在后面,时不时喝令他们左转或右转,手一直放在刀柄上。

尸体弃置在内院,和垃圾躺在一起。这还不是今天的第一具遗骸,吕西恩瞥见围墙下面并排放着两张污渍斑斑的草席,左边那张裹得草率,露出尸体的下半身和一截染血的裤子。另一张草席裹得紧些,只能看见一双肿胀充血的脚。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而打量高墙和岗哨,砖墙光秃秃的,没有植物,顶端有类似城楼的结构,要是有人试图翻墙逃走,守卫可以轻松用箭或者沸水帮他打消这个糟糕念头。院子两端各有一个开口,说不清楚哪边算入口,哪边算出口。门安装了铁栅,似乎都通往监狱内部,看不见大街。

他停住脚步太久了,狱卒过来踢了他一脚,吕西恩不得不快步跟上其他两个囚犯,边走边用衣服擦手,想去掉尸体皮肤留下的冰冷感觉。他们才刚踏进潮湿发臭的走道,铁门就在后面砰然关上,从沉闷的撞击声听来,铁板非常厚。

正值派发早餐的时候,每人一碗稀薄的米粥,泛着可疑的灰绿色,喝起来像草根和粉葛,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丝肉味。

“老鼠。”偷鸡贼告诉吕西恩。

他想起“波尔图猎犬”号的水手舱室,没有说话,埋头喝完了米粥。不管是不是老鼠,他需要食物。

天还没完全亮透,点名就开始了,如偷鸡贼所说的那样。一个看起来有一官半职的人对着登记簿喊名字,狱卒一一把人押送出去,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见。有那么一次,负责登记的人转向狱卒,想确认某个名字,但没有一个狱卒识字,只好作罢。

人差不多走了一半之后才轮到吕西恩,狱卒用棍子戳他的肩膀,驱使他往前走,如同驱赶一头生疮的驮马。两边的牢房散发出粪便混合着腐肉的浓烈气味,吕西恩干呕起来。狱卒摸索钥匙,沉重的挂锁从木栅格滑落。

“进去。”

他踩上潮乎乎的禾秆,这东西几乎完全腐烂了,感觉就像烂泥,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清理过。锁链哐当作响,牢房大门关上了,木门,不是铁门,吕西恩认为这也许是个好预兆。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以为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但等眼睛适应了昏暗,他才察觉到阴影里至少还有三个活人,都在盯着他。这几个人过于安静,几乎察觉不到呼吸声。吕西恩犹豫不决地站在牢房中央,神经质地用衣服下摆擦拭手掌。始终没有人说话,他清了清喉咙,往里面走,寻找可以坐下的地方。

那几双沉默地打量他的眼睛移开了,一些看向墙壁,另一些闭上了。

湿禾秆在他脚下滑动,吕西恩差点踩到一条伸出来的手臂,这才发现还有两个人靠墙躺着睡觉。囚室实际上有五个人,没有任何称得上“床铺”的物件。吕西恩勉强选了一个不那么湿答答的地方,用脚扫开发黑的禾秆,背靠墙壁坐了下来,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一种来源不明的希望始终在吕西恩的脑海里徘徊,把他诱骗进虚无的等待状态里,仿佛一切都会自行修正,只要几天就好了。他甚至期待官差把他押出去审讯,给他辩驳的机会。也许巡抚想要摸清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也许监狱仅仅是威慑手段,用来吓唬吕西恩,确保他服帖听话。睡不着的时候,吕西恩就悄悄在脑海里推演对话的走向,编排相应的回答,只要他能说上话,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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