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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提笔,中途又停顿思忖,吸了墨汁的笔滴落了一滴到纸上洇开。

杨尚狠心咬牙另起一张纸落笔,这一次未有半分迟疑。

他赌一次,赌真的来了一位,愿意生民养民的官。

非敛财之官,亦非扰民之官。

他像一匹野马奔波万里于长夜,追荒草茕茕,断骨折蹄狼狈滚落于乱石山野,长鸣啼血,独留悲怆听雨打惊雷一场。

而今待到破晓,便是碎骨不肯还,要霁色碾碎黑絮,裂开一道天光。

见信如下,血泪皆尽。

安州南阳,柘水,祁川,皆是官养匪,匪养官之地。

官匪勾结鱼肉百姓吞并灾粮灾款,期间更有欺男霸女之事层出不穷,至于教唆匪患威胁百姓,以交钱财对分之事,骇人听闻却字字属实。

下官于七年前到任便上书刺史大人,可未得有言回,时年轻气盛,亦不懂为官之道,便不舍昼夜策马数日于刺史府求见,不想刺史大人以病相称,下官于陵旸小住半月为求一见,并一婢女同住。

又一日请见未得,归去却见蓬门大敞,待下官进时,却见小婢已然身陨,是趁家中无人被匪人污浊,此后自尽去了。

……下官出身潦倒之家,却自诩英才出世,满腔抱负热忱,徒然才知世道维艰,护不住民,亦连身边人也护不住。

从何来又归去何处,却又闻家中多噩耗,家母病逝,下官不孝未送其终,秦晋之家亦急匆退亲,将小姐另许他人,如今想来未误小姐年华,也是一番好事。

曾想上京告御状,可这一家老妪幼婢,当日惨状又浮于目前。

下官不畏死生,然绝不愿再累及旁人,刺史大人如愿致信上京,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写下御状,只为揭露一方悲象,让疲敝之州断骨再生。

心欲除奸明盛世,不惜此身在人间。青霄白日作瞎眼,鬼神夜访怎安眠。

第69章

昨夜荒唐似梦,翌日餐饭时相互之间缄口不言,只是程安和脸色难看,笑容僵硬了几分,程小姐更是未再露面。

莫瑀知悉此事后更是想直接搬出太守府,张清英摇摇头道:“程安和几番支吾掩藏,既知他不是好物,更不应随性离了去,现下靠近趁机抓他把柄,届时剥了他官爵,直接将其拔出更佳。”

卷宗记载土匪事迹繁琐,自他们来此已有半月,苍狼军镇守再无土匪来犯,莫瑀摸清近南阳的西山上落草为寇之辈竟有上千,整个安州的匪徒又有多少他简直不敢去深思。

西山接壤南阳,北连祁川,南通柘水,穷乡僻壤却又是匪患最严重之地。

苦,缺衣少食算小事,这身家性命都会不知何时会无,便学无思学,人才凋敝,工无心工,百废不兴,农不勤农,五谷不丰。

在这泥潭里挣扎得越狠,反而会被土匪当做靶子陷进去越快,是以人人麻木无新,日复一日能活下去就算大幸。

连夜的雨淹没稻田,这里落后荒凉,农耕技术也十分基础,农民不懂如何抢救被水淹没的稻田,只得哭喊着去被水淹的田中上香磕头,祈求龙王雷公电母哪路神仙都好,只要不再降雨。

莫瑀骑马准备独自往城外巡视打探西山,被惶恐的百姓撞到了马身。

那几人拿着香炉和手指粗的香,拼命往田郊赶,脚上的烂鞋蹬落也顾不上捡,被道路上的石头划破了脚底亦不曾停下,只拖拽着一条血痕很长很长。

被淹的田野中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悲戚的哭声想要借香火与烟尘寄苍天,请求怜悯一年的辛劳不要化为乌有,可是此时上苍却落下泪来,不知是怜悯还是惩罚。

“将军……”副将沙哑着嗓子开口,却又闭嘴不言。

只是他想说的莫瑀都懂,额前银色碎发下的眼睛品味完这悲苦,胸腔里的心一阵一阵抽痛,莫瑀哑声道:“除恶先安内,百姓为先。”

他下马回太守府,副将紧随其后问:“将军要做何?”

“跟我拿锄头。”莫瑀瞥他一眼快步走了。

副将从小便在黄沙关长大,在一次战争中没了父母,便跟着孟长青一路磕磕绊绊长大,他从未种过田,黄沙关干旱严重,他也对稻田被水淹默然无策。

他挠挠头跟着莫瑀,暗道将军之前莫不是还会种田。

跪在水田里的百姓衣裳被浸湿,满身泥泞,捧着双膝之下已然有坏色的稻根,无助呜咽着抬头望向仍在飘雨的天。

不知自己何种罪孽要遭受这些惩罚,一年欠收苛税又重,便是卖儿换女一家之中又有几个能活下来。

雨越下越大,他们越发虔诚地磕头,将香点得更多,这里的香来自太守府旁的僧庙,便是有僧人言传罪孽深重者要洗去自身的孽,需得以香火供奉上天。

妇人抱着稚子泪眼婆娑,问稚子何辜?

大师摇摇头说,缘孽生生世世积累,前生作恶今生偿还,妇人从破衣裳里咬牙拿出两个铜板,一旁的小僧从一堆香里拿出最细的一根给她,妇人拿着香问罪孽赎完何时能过上好日子。

大师阿弥陀佛道,来生。

来生,为了虚虚实实的来生,妇人抱着稚子往稻田里走,她将娃娃绑在背上,点上香虔诚地跪了下去,雨打湿长发,泪湿了眼眶,脏土泥泞了衣衫,她弯下腰磕头,再起身,再磕头。

若是神佛能救……神啊,佛啊,在哪呢?她眼含着泪,问一言不发的苍天。

苍天不回答。

“若有力气求神拜佛,便过来拿上锄头疏通稻田。”冷冽的声音在长风中并不大,却传进了她的耳朵,她麻木地抬头,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她看着那银色长发的男子,俊郎眉眼恍若天神下凡,神色冷淡不近人情。

若是神仙有模样,该是这副样子吧,她呆呆地想,突然踉跄着站起身朝莫瑀走去,她背上的娃娃哇哇地哭,莫瑀看着她失神般走到自己面前,却又跪下抓着他的衣角红眼道:“神仙,神仙,救救我们。”

“我不是神仙。”莫瑀将锄头递给她,又皱眉将随身的伞递给她,娃娃不再淋雨很快就不哭了,妇人撑着伞手捏着锄头仓皇问:“我们该怎么办,要怎么做神仙才不会生气?”

莫瑀走到田埂边将水田边凿出一个缺口,水顺着缺口慢慢流出,妇人握着锄头点头喃喃,莫瑀看她恍惚的神情,叫副将将人送往城中郎中处吃几幅安神药,更给背上稚子开些治风寒的汤药,将药费全记在自己账上。

他领着苍狼军默默排水,田中跪着的百姓有人察觉到水位的下移,也急忙跑过来开始效仿排水,更多的人拿起锄头站起来,而不是手握香烛跪下去。

水位一点一点下降,有人喜极而泣,但许多人目无章法随意引水,将田间的水引到别处田去了,莫瑀敛眉斥责了几句,叫他们跟着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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