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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数秒后,门被推开,江海军提着扁担走进来。

江海军没淋着雨,他是等雨停了才走回来的。只不过穿了几年的劳保鞋上沾了几圈深深浅浅的泥渍,走一步便留下一个脚印。

父子二人在昏暗的客厅里对望一眼。

江海军面色平静,并未显现得有多难受和痛苦。

古铜色的肤色被风吹化了一些,一双眼睛被深深的眼皮包裹,没什么神采,就像这雨后的阴天。

他将扁担两头的钩子钩到一起,然后将扁担靠在墙边,在门口换了双鞋子。

接着朝江里走了几步,问:“你感冒好了没有?”

江里喉咙干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他用力盯着父亲的脸,终于干涩道:“好了。”

江海军点点头,又问:“你吃中饭没有?”

冷静得好像上午那一场事故并不存在。

江里摇头:“没。”

江海军走到客厅柜子旁,从最下边一个抽屉里拿出两包方便面,说:“那就吃泡面吧。”

“好。”

江海军去厨房烧水,江里的目光便落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门口。

相比起是不是要和盛千陵分手,他此刻更关心江海军的状态。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江海军这种超乎常人的镇定模样。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爱骂人,各种生殖词张口即来。

骂得越难听,江里就越高兴。

因为他知道,只有江海军发泄爽了,才是真正的雨过天晴。

方便面是袋装的,因为比桶装会便宜一些。

江海军分别把两袋面放到两个大碗里,用开水完全浸泡住,再一样接一样加调料。

他始终很安静,目光垂落到曲折的面条上,侧脸深刻又幽沉。

几分钟以后,江海军端着两碗泡面从厨房出来。

他将碗放在客厅那张吃饭用的小桌子上,桌上铺着厚厚的油迹,他也不在意。

江里从床边走到小桌边,捞过一个小板凳坐下,低头去拿筷子夹泡面。

江海军伸长手,够开旁边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放了许久的小支小枝江白酒,问:“喝不喝?”

江里不作思索便点头,说:“喝。”

于是江海军又给他拿了一支。

父子二人拿着两个小一次性杯子,就着一碗泡面开始对酌。

江里先抿了一口酒,惊觉这酒是不是放得太久,失去了辛辣,只剩下让人喉咙发涨的苦涩。

他抬头看一眼江海军,见江海军若无其事喝了一口,没多说什么,低头吃泡面。

泡面也不知道江海军放了多久,泡出来满是涩口的酸味。酸到江里想问一下父亲是不是放了整包的醋,目光却落到不远处厨房的垃圾桶里。

泡面的袋子静静浮在垃圾桶上层。

上面写着「康师傅藤椒牛肉面」。

在饱涨的苦与酸里,江里几乎被呛出了眼泪。他不喜欢这两味,但眼下无法拒绝,只好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江海军,鼓起勇气问出口:“爸,你准备怎么办。”

江海军的手停顿一下,很快又扒拉了一口面条。

他嗦面的声音很大,呼啦呼啦,嚼几下才吞下去。

“卖房子。”江海军说。

天色昏暗,客厅的灯却没开。

父子两人坐在暗淡的屋子里,第一次没有相互辱骂,而是心平气和地说话。

江里听得心头一震,心虚地挪开目光,在眼里泛起湿意的时候迅速抬眼与江海军对视。

这短短的一瞬间,江里心里闪过很多念头。

今天这场事故,江海军知道起因么?知道与他有关么,还是承认,就是那些钢刺撞上了别人的豪车?

他要向父亲坦白么。

坦白之后呢,和盛千陵分手?然后再怎么办?

房子卖了,他们去哪儿住?

又和当年来武汉一样,在那种狭窄潮湿的地下室挤一段时间么。

白酒的苦与泡面的酸铺天盖地交织席卷,卷得江里都无法冷静思考。

他手指颤抖地去拿筷子,在布满藤椒的面汤里搅了一下,缓慢地嚅动嘴唇。

可是,江海军先他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浑厚又粗长,静得像雨后的风,水面的涟漪,却更像穿透乌云的刺,扎破时光的针。

“我早就跟你说过,搞同性恋,不会有好下场的。”

作者有话说:

江父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第66章 【二合一】【我玩腻了,分手吧。】

江里闻言, 怔愣了好几秒,在一瞬间彻底崩溃。

眼睛里的泪水不受控地喷涌而出,像微型瀑布似的, 延绵不绝, 一串串滑进他的嘴里。

书上常描述眼泪是咸的。

其实不全是。

人处在巨大痛苦中时,流出来的眼泪又酸又苦,简直是陈醋泡黄莲, 让人失魂惊心。

江里从来没有这样在江海军面前哭过。

这么多年以来, 除了年幼时不懂事,哇哇哭过几声之外,更多的时候是在和江海军对骂。

即便真碰上伤心软弱的事了,江里也总会咬紧牙关,无声与悲伤对峙,最后被时间轻而易举翻篇过去。

像今天这样,狼狈又伤心,毫不顾及面子的爆哭,是第一次。

眼睛像两个无底的泉眼一样,将泪水一波波送出来, 流到嘴里,落到藤椒味泡面中。可即便这样哭,他也没有发生一点儿声音。

连悲痛都是无声的。

在这一场释放与发泄里,江里忽然就想明白了。

好像醍醐灌顶, 又好像冥冥之中谁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帮助他从当下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他抬起模糊的泪眼, 不甚清晰地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 说:“爸, 我们离开这儿, 行不行?”

江海军把杯中一口酒喝完,吐出一口长长的酒气,嗓音依然平稳地说:“行。”

第二天,江里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去上学。

天气愈发寒凉,但他还是只裹了一件单薄的秋季外套,内搭一件白色的polo衫短袖。因为身材削瘦,蓝白相间的校服被他穿出几分嶙峋之感,却又分外好看。

陈树木从身后跑过来,拉了拉自己的高领毛衣,又看一看江里,说:“我靠,里哥你简直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冻死在学校你看看谁给你收尸!”

江里淡淡地朝陈树木瞥去一眼,没像往常一样和他插科打诨。

只是平静地解释:“走得急,忘记了。”

陈树木感觉江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同,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恰好碰上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的梅朝凤老师。

陈树木以为自己迟到了,赶紧低着头掩耳盗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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