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挤出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抄写经文的时候,须得凝神静气,戒骄戒躁。我不生气,大不了重新抄,没关系。”

襻带往上提了提,复又用镇纸抚平藏经纸,舔笔蘸墨另起一行。

杨训仍时不时来查看,但不是看她的蝇头小楷写得有多好,只看笔管压在中指上的印迹──

深深凹陷,隐隐发红,抄完这篇《普门品》,八成要磨出茧子来了。

果然如他所料,亥初时分再去看进度,还有将近四百字没抄完,看样子又得忙到后半夜了。

他看她咬着唇一勾一划地写,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我替你抄吧,你歇一歇,喝口茶。”

郗彩说不行,“这种事,旁人不能代劳。”

“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迹,保管别人看不出来。”

她抬了下眼,“郎君还有这种手艺?旁人看不出来,菩萨看得出来,我可不敢糊弄菩萨。你且去睡,不用管我,等我抄完就回去。”

没有办法,实在劝不动,他只好返回内寝,睡不着便看文书,批公文。丑时前后,她才摇摇晃晃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告诉他:“郎君,我功德圆满了。”

他冲她拱手,“夫人辛苦。”

她还了一礼,一头栽倒在绣床上。

他忙起身去看,她气息奄奄,“我两天没有洗脸了……”

于是他命人送热水进来,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擦完了又去擦手,翻来覆去检查,仔细揉搓那截塌陷下去的中指。

待要和她说话,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灯火把她拢在一片暖光里,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有几绺贴着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探手替她撩开,拽过锦被盖住她,她动了动,扭过脖颈,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蹦起来急着梳妆,他对插袖子在一旁看着,“这就要进宫?”

郗彩说是啊,“她已经入慈和宫两日了,不知太皇太后怎么安顿她。我实在不放心,定要进去看看,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好歹不辜负她的托付吧。”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想好的事便去作吧,虽然我不明白,你对一个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会如此上心。”

郗彩说:“我与她同为女郎啊,物伤其类,我不能见死不救。”

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妆匣,本想找两支银簪插,结果一抽出小屉子,里面竟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领扣,金银珍珠、翡翠珊瑚,什么材质款式都有。

她茫然抬眼看他,他脸上神情倨傲,调开视线道:“我说过,别稀罕人家的丑东西,清高不等于不值钱。这些扣子,足够你每回外出不重样,侯爵夫人领上的饰物,就应当是点睛之笔。”

郗彩赔笑说是,心下嘀咕,看把他得意的!若没有谢桥的那枚领扣,他会想到给她预备这一大堆吗?把夫人娶回家,一点不懂得讨夫人欢心,新婚那阵子还哭穷,害她连吃三天糟齑,把嫁妆都掏出来贴补家用了。这个旧恨,够她念叨一辈子,这人要不是生在杨家,肯定是个打光棍的命!

随意挑出一枚别上,收拾齐整后,就打算入宫了。

杨训客套了一下,“要我陪着一道去吗?我不下车,在端门上等你。”

郗彩说不必了,“怪冷的,我去去就回。郎君在家烤火,吃过了药,再睡一觉吧。”

婢女给她披上玄狐的斗篷,她抱着那个藏经的匣子往车轿房去。因杨训没有同行,车停在司马门外,须得走进内城。

这一路走来,察觉宫中也开始预备过年了。太后的梓宫还没落葬,欢庆的气氛少之又少,只脱下宫人身上的孝服,换上了节前的团花袍服。

加快步子直入慈和宫,太皇太后刚礼完佛,见她来了,脸上才有些笑意,请她坐,让人上茶水点心来,“以前总说宫里人多,处处有人气,可一旦家里人走了一个,心里全是空虚,宫人再多,都是表面的热闹,哪里高兴得起来。好在你还惦记进来瞧瞧我,我也开怀了些。快要过年了,我让少府给各家准备了些节礼,正好让你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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