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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的思念,我用自己的血肉炼化了窥天镜,整日整夜地透过镜子看她的模样。我看见她少女的时候莞尔一笑,看她和伙伴们玩耍的嬉笑怒骂,看她豆蔻年华初次对一人心动,看她初嫁为人妇的羞涩懵懂,看她诞下了那一世的第一个孩子。”

“一静一动,一颦一笑,都是我从未见到过的风光,那时我意识到我可能疯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她看她,于是,我开始闭关,我把自己扔到小世界去历练,可是我根本静不下心。不足一炷香见不到她,我整个人就似疯了一样。”

“等我再打开窥天镜时,我却发现一切都变了,夫家遭难,她被迫为人奴仆,受尽欺凌。我疼她、怜她,盼她悔过,愿意返回九重天,愿意回到我身边。只要她后悔,我宁可违背天道,也会留她在我身边。”

“经过这么多世,她的魂魄已经足够脆弱,我知道就是这一世了,过了此世,她将不复存在。我想求她回来,但我拉不下脸,于是便派人去找她。我愿意用我能想到的最卑微的话语,祈求她回来。”

“我以为会有奇迹发生,可结果却依旧是一样,她不愿意回来,她宁可要如同夏花般短暂却绚烂的生命,也不愿意拥有无穷无尽的寿数。”

从那个赌约开始,戚无深就开始无声地落泪。

说到踏月神女最后的选择,化生道尊的眼泪也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呜咽着说出最后几句,嗓音沙哑得像是声带撕破。

“我最终没能阻止她的消散。”

“你手上的发簪就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自她去后,我便疯了,开始了没有止境的闭关修行。”

又道:“你跟踏月真的很像,很像。”

——

离开的时候,戚无深整个人处于灵魂被抽离的状态。

他忘记要去燃香坊找安神香的事情,甚至连飞行法器都没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回苍梧轩的路上,失魂落魄,像一具行尸走肉。

戚无深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但他却不知道为谁。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看化生道尊手上那发簪如此眼熟了,原来那是她母亲生命中最后几年唯一的配饰。

他终于知道师尊为什么见过他的父亲了,当初宗悟跟他说,下界寻人带话,被父亲意外发现。他当时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巧?原来……宗悟寻的人,就是他的母亲。

他终于知道问师尊记不记得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为什么宗悟会犹豫了。他以为九重天飞升是初遇,但师尊早就在他呱呱坠地之时,就透过窥天镜见证过他的一切。

原来他和师尊之间的缘分,开始得远比他想象的要早。

原来……

戚无深想起了很多细节,知道了很多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又对师尊了解多了一点点。

可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师尊?

为了留住踏月神女的解闷?

为了证明无情方为大道的赌约?

“当时,每次看尘域我都会带着宗悟。最初,他反应不大,就算我在看窥天镜,他依旧专注练功,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但直到第一声啼哭响起,他被吸引过来,事情就变了。”

“他会趁着我看的时候,凑上前来。我从未见过,他对什么人、什么事感兴趣。窥天镜制成之初,我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错得可笑,我只觉得宗悟的变化很危险,会证明无情无念不可能,所以我很慌张。”

“我害怕他会证明我是错的,害怕我是错的,踏月就不会回来。于是,第九日,我将他带去小世界,强迫他在小世界中静心闭关百年,可把他扔去小世界,我依旧不放心,于是,第十日,我就他找回来,逼迫他服下了雪饮草。”

“我知道雪饮草会伤害他的身体,但我害怕,我满心满眼只有踏月,根本顾不上别人。在踏月走后,我又在小世界渡过了百年,方才意识到,我的第二个错误。”

“我对不起宗悟,对不起当年那个被我捡回来的孩子。”

化生道尊哭得涕泗横流,可戚无深却只是木然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迟来的道歉,又有什么用处?

在他们眼里,师尊不过是玩物。

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玩意。

不过是证明无情道逆天而行的失败品。

一切幻灭的时候,所有人都可以安然抽身。

只有师尊不能。

他们的一时兴起,他们的错误悔过,不过是一句「我后悔了」,后果呢?修行无情道的后果呢?

宗悟最终没成为化生道尊希望的世间最强。

因为他也没做到无情无念,更因为雪饮草伤身,限制了他的修炼。

“师祖,闭嘴吧,我不想听了。”戚无深甩开那人的手,无情地转身离去,却复又被拽住。

记忆从哭声中闪回。

戚无深的眼泪落得更厉害了,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甚至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一切全凭着身体的本能。

脑海中无数的声音响起,他痛过,恨过,他不满、他愤懑,他……

他心疼。

师尊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就因为他们有无尽的寿数,就能用如此「高傲」的态度,去对待别人吗?

正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你……”

是师尊。

戚无深拼命地去擦眼角的泪水,他努力让自己看清,努力让宗悟不发现他的异常。

但……怎么可能?

宗悟道:“不是去找装饰苍梧轩的东西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还……”空着手?

戚无深鼻尾酸涩得很,泪水终于将将忍住。

他抬头,看见梅树下,宗悟一身素白,他挺着肚子,指尖落在灵力化成点点红梅上。

宗悟放下手,蹙着眉,眼含不忍地朝他走来。

不行。

不能让师尊担心。

戚无深强迫自己笑,可笑得却比哭更难看。

将将忍住的泪水又止不住了,哗啦哗啦地往外流,说话也语无伦次。

“对,师尊,对,我是去找装饰了,但、但,找、找了一半,我、徒儿……我……我实在是太想您了,我想您想得紧,一秒钟都不想耽搁,就……就赶紧跑回来了。”

戚无深冲到师尊面前,他抱住宗悟,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又把宗悟的脑袋按在他的脑袋上。

梅树下,靛蓝和素白的身体紧紧相拥,就好像这世间仅余他们二人,就仿佛身后是冰天雪地、难忍严寒,他们必须要抱得很紧很紧,才能在彼此身上攫取一点点热度,才能在这世间好好地活下去。

“怎么了?”宗悟抬手去抚戚无深被泪水浸湿的鬓发。

戚无深没说话,反而哭得越来越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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