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谢尔盖以为他又犯起职业病。末了,安德烈亚斯长出一口气,酸溜溜地说:“看来你总是要回去的。有很多人牵挂你,你也牵挂着很多人。”

谢尔盖在心里重温了一遍自己的计划,这给了他勇气。他低声说:“我只期望战争早点结束。到时,到时我们就都自由了……”

安德烈亚斯点点头,大概是看他不愿意谈论这些,把话题放到了自己身上:“你知道我愿意接受审判,对吧?”

“嗯,我早就知道。我还知道你给医生花了不少钱,即便在辞职之后,你依然在给他疏通关系,是不是?”

安德烈亚斯不置可否:“你觉得,柏林有多少和我一样的人?”

“我不知道,也许很少。大部分人会上军事法庭,但我估计有百分之九十的人是非自愿的。”

“不。你不了解他们。会有不少人昂首阔步地走到被告席上,至少是其中的一半,他们会把为战争而死当成光荣的事。但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觉得这一切光荣,我知道我们做的一切是可耻的,用可耻的手段没法达到光荣的目的。我不是去英勇就义,那是给我罪行的判决。我希望,我希望你知道……”

谢尔盖感到一阵惋惜,一股隐隐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缠绕着他:“那么……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因为我太痛苦了。”

“要是你要是你不活在一个奖励冷酷,惩罚感情的环境里,唉……”

谢尔盖难过起来,他为自己的问题感到抱歉。在离别之前,问这些话太残忍了。

“那都过去啦。”安德烈亚斯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天我不能和你挤在一块儿。明天早上我还有事要办,我会很早起来。你晚些再出去,不要引起注意。你也不需要钥匙,对不对?如果你要从港口走,记得多拿些衣服。”

谢尔盖嗯了一声。总是这样,他在心里怨恨自己,他又想起和母亲在站台的告别。离别的时刻,他总是强装镇定的那一个,因为他最怕自己为此流泪,触动另一个人的肝肠。他对自己在别人心中的位置心知肚明,这也是他痛苦的来由。但他没忍心就此结束对话,就算他们还能再见面,那也是很久之后了……

安德烈亚斯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说话。他的呼吸很轻,四肢微微蜷缩起来,好像不希望引起过多注意似的。他还在生他的气,又或者他也怀着和他一样的隐忧。谢尔盖的心一阵疼痛。他不可能在这样的夜晚入睡。窗户微微开着,冰冷的空气和月光倾泻在床脚他又想起在勃兰登堡的告别,那个被风雨惊醒的夜晚。他没有再关住那扇窗户,或者再一次在黑暗里偷偷地亲吻对方。他已经不再需要掩饰了。

在枕头边,他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了抱安德烈亚斯。

在他的双臂间,安德烈亚斯小小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把手轻轻地放在环绕胸前的胳膊上,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良久,他拍了拍谢尔盖的手背:“睡吧。你是个间谍,明天有重要任务,你总有办法让自己睡着的,是不是?”

他明天将要做的事的确关系着未来,不仅有关国家利益,也有关他们两人。除了那一份名单,那些笔迹,他还需要一些客观的、详实的证据。他拍拍安德烈亚斯的肩膀,倒回枕头上,仔细的规划起来。

幸运女神又一次眷顾了他。现在,在医院的长廊里,他的计划完成一半了。

罗特希尔德医生注意到他的时候,谢尔盖正在走廊踱步,看着树梢的乌鸫鸟出神。柏林常绿的树叶快要落尽了,他才得以见到这些鸟儿的真容。与安德烈亚斯暂时的别离让他不舍,但他心里的希望逐渐燃起了……只要再做完这一件事!他尽了一切可能的努力,接下来,就把未来交到命运的手中。

“来我这儿坐坐吧。”医生说道,“我让人在顶楼挂了红十字会旗,但愿没有人轰炸医院。您恢复得真不错,我很高兴看到您又能活动如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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